聞汐的目光在陸拾青臉上停留片刻。
「你若敢在大典上做出失禮之事——」
陸拾青眨了眨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聞汐卻忽然止住話音。
陸拾青便又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上他的。
「會怎樣?」
聞汐冷冷道:「把你扔出去。」
陸拾青非但沒有被嚇住,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
「大典上有那麼多人看著,你捨得?」
「有什麼捨不得?」
「那你扔吧。」
陸拾青低下頭,又在聞汐唇角親了一下。
「反正你把我扔出去以後,我還會自己跑回來。」
聞汐微微眯起眼睛。
陸拾青卻像是沒有察覺到危險,仍舊牽著他的手,認真補充道:「而且我們已經結契了,你總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反悔。」
「尚未結契。」
「明日便是了。」
「那便等明日再說。」
聞汐抬手抵住陸拾青的肩膀,將人從自己面前推開。
陸拾青順著他的力道退了半步,卻始終沒有鬆手。
兩人的十指仍舊緊緊交扣。
他垂眼看了一會兒彼此相牽的手,忽然道:「你方才沒有說不可以。」
聞汐神情微頓。
「什麼?」
「當著所有人的面親你。」
陸拾青抬起眼,眸光明亮,幾乎藏不住其中的歡喜。
「你沒有拒絕。」
聞汐冷笑一聲。
「你倒是很會挑自己想聽的。」
「那到底可不可以?」
陸拾青像是非要從他口中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握著他的手輕輕晃了一下。
動作極輕,卻莫名透著幾分黏人的意味。
聞汐移開目光。
「隨你。」
陸拾青唇邊的笑意頓時壓不住了。
若不是聞汐還抵著他的肩膀,他大概又要整個人貼上來。
聞汐道:「婚服已經試完了,還不脫下來?」
陸拾青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現在便脫?」
「不然你想穿到明日?」
「也不是不行。」
「會皺。」
陸拾青只好鬆開手,不舍地將婚服換下。
聞汐抬起手,指尖從衣料上方輕輕拂過。
一道暗色流光隨之掠過婚服邊緣。
兩套鮮紅婚服被層層疊好,轉眼便恢復成最初整齊的模樣。
陸拾青看了許久,心底像是被什麼填得滿滿當當。
他正要開口,殿外卻忽然傳來叩門聲。
「尊上。」
一名魔將隔著殿門稟報導:「明日觀禮的賓客名冊已經整理完畢,請尊上過目。」
聞汐抬手打開殿門。
魔將躬身走入,將一枚黑色玉簡雙手奉上。
「魔域十二城均已派人前來,依附魔宮的世家與宗門也已經到齊,如今都安置在西側客殿。」
「至於送往外界各宗的請帖……」
他說到這裡,神情略顯古怪。
聞汐接過玉簡。
「如何?」
「大多沒有回應。」
這並不令人意外。
魔宮與正道積怨已久。
魔宮突然向正道各宗送去請帖,邀請他們參加魔尊的結契大典,對那些宗門而言,與其說是一份邀約,倒更像是某種別有用心的試探。
甚至是陷阱。
更何況就在不久之前,天衍宗派來談判的人全部死在了魔宮。
那幾具屍體被送回以後,天衍宗便徹底封閉山門,再也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他們既沒有派人前來報復,也沒有繼續商議交換俘虜之事。
仿佛所有憤怒與仇恨,都被強行壓在了那座護山大陣之後。
可這樣的沉寂,反而比直接爆發的怒火更令人不安。
陸拾青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僅僅一瞬,他的腦海中便閃過了許多雜亂的畫面。
冰冷的刑台。
貫穿指骨的漆黑鎖鏈。
從高處不斷蜿蜒而下的鮮血。
那些畫面明明只是沈清瑤臨死前用神識構築的幻境,此刻卻又毫無徵兆地從記憶深處翻湧而出,清晰得近乎真實。
陸拾青的呼吸微微一滯。
聞汐察覺到他的變化,側眸看了過來。
「怎麼了?」
陸拾青回過神,藏在袖中的手指無聲收緊。
「我只是在想,明日會不會有人闖進來。」
魔將聞言,立即道:「陸公子放心,魔宮內外的陣法都已經開啟,明日大典期間,八位魔將會分別鎮守各處陣眼,即便正道各宗聯手來犯,也不可能輕易闖入。」
「不可能輕易闖入……」
陸拾青低聲重複了一遍。
魔將沒有聽出其中的異樣,只鄭重應道:「是。」
陸拾青卻沒有放鬆。
不能輕易闖入,並不意味著絕不可能有人闖入。
只要出現一絲意外,便可能讓他在幻境中見到的那些畫面變成現實。
他不能容許那樣的事情發生。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行。
陸拾青眸中的溫度一點點沉了下去。
「邊界附近呢?可曾發現外來修士?」
「這兩日確實有些人在魔域之外停留,不過大多是前來打探消息的散修。」
魔將如實道:「屬下已經加派人手盯著,他們若敢踏入魔域,守衛會立即將人拿下。」
陸拾青道:「全部殺了。」
魔將驀然愣住。
就連聞汐也側過臉,眸光落在陸拾青身上。
陸拾青察覺到兩人的目光,像往常一樣,安撫般笑了笑。
「明日是結契大典,我不希望出現任何意外。」
「那些人既然遲遲不肯離開,便說明他們另有所圖,此時留在魔域邊界,無非是在窺探魔宮的動靜,尋找可乘之機。」
「與其留著他們成為隱患,不如提前處理乾淨。」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語氣也十分平靜。
魔將沒有立即領命。
如今魔宮上下都知道,陸拾青即將成為尊上的道侶。
可結契大典畢竟尚未舉行。
況且過去這些日子裡,陸拾青從未插手過魔宮事務,更沒有以命令的口吻吩咐過任何魔修。
此刻,他忽然下令,魔將一時不知該不該聽從,只能下意識望向聞汐。
陸拾青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不可以嗎?」
聞汐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的那些修士是死是活,他根本不在意。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陸拾青說出這番話時過於自然的態度。
那本是聞汐最熟悉的行事方式。
可當同樣的話從陸拾青口中說出來時,他心中卻沒有半分快意,反而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不安。
聞汐盯著陸拾青的眼睛。
「他們尚未踏入魔域。」
「可他們隨時可能進來。」
「只因為可能,便要將他們全部殺了?」
陸拾青道:「這樣最安全。」
聞汐的眉心漸漸蹙起。
陸拾青看著他的神情,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不妥,眼底那點冷意很快散去。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露出幾分無奈的笑。
「抱歉,是我太緊張了。」
「明日便要舉行大典,我總擔心會出什麼意外,一時才會這樣想。」
他停頓片刻,仿佛已經輕易說服了自己。
「既然他們沒有踏入魔域,那便只讓人盯著吧。」
魔將仍舊低著頭,沒有擅自回應。
聞汐冷聲道:「按他說的辦。」
「是。」
魔將如蒙大赦,當即收好名冊,躬身退出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