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看著門外逐漸遠去的身影,忽然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碰上了自己的臉。
聞汐扣住他的下頜,不容拒絕地將他的臉轉了回來。
「陸拾青,你與我分開時曾說過,你不願違背自己的本心。」
陸拾青睫毛輕顫。
聞汐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方才你要殺那些人,當真是因為你想這樣做?」
陸拾青愣了一下。
那些守在魔域外的人,尚未踏入魔域,也沒有做出任何危害魔宮的事,即使他們確實心懷不軌,也罪不至死。
這些道理,陸拾青當然明白。
可在他心裡,另一個聲音卻比所有道理都更加清晰。
他們可能會傷害聞汐。
陸拾青垂下眼,目光落在聞汐扣著自己下頜的手上。
他抬手握住聞汐的手腕,將那隻手從自己臉側取下來,在對方掌心輕輕親了一下。
溫熱的吻落在皮膚上,柔軟而依戀。
「我已經想清楚了。」
陸拾青將聞汐的手貼在自己臉側,輕輕蹭了蹭。
「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
聞汐的神情沒有因此緩和。
「我問的不是這個。」
陸拾青安靜地看著他。
「這就是我的答案。」
「若那些人不會威脅到你,我自然不在乎他們是去是留,可只要他們有可能傷害你,我便不想留下任何隱患。」
「從前我總覺得,凡事都該先分清是非對錯,哪怕站在你身邊,我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私心傷害無辜之人。」
他說到這裡,唇邊慢慢浮起一絲淺淡笑意。
「可我後來才明白,並不是所有事都能分清對錯。」
「我想救的人未必願意接受我的好意,我想化解的仇恨也不會因為幾句勸說便消失。」
「我若繼續猶豫,什麼都改變不了。」
大殿中的屍體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沈清瑤臨死前的反抗也證明了這一點。
那些人不會因為聞汐退讓便放下仇恨,更不會因為他站在中間苦苦勸說,便允許他們平靜地留在一起。
既然如此,他只能做出選擇。
而他的選擇,從來只有一個。
陸拾青將聞汐的手握得更緊。
「我只要你活著。」
「其他人的生死,與我有什麼關係?」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他臉上的神情依舊溫柔。
聞汐久久沒有出聲。
他曾經厭惡陸拾青毫無原則地替旁人求情。
厭惡這個人為了幾個素不相識的凡人將自己置於險境,也厭惡他明知正道容不下魔宮,還固執地想要從一片血海中找出一條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聞汐不止一次想過,若陸拾青能夠狠心一些,便不會讓自己受傷,也不會因為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與他爭執。
可如今,陸拾青真的不在意了。
聞汐卻沒有半分高興。
那些他曾經覺得多餘的善意、遲疑與心軟,原來早已成為陸拾青身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若是全部剝離,眼前這個人即使還會笑,還會牽他的手,還會用溫柔的語氣說只在意他,也不再完整。
寢殿裡久久沒有聲音。
窗外的風穿過長廊,吹動尚未掛穩的紅綢,鮮紅布料一下又一下擦過窗欞,發出極輕的窸窣聲。
陸拾青仍握著聞汐的手。
他方才說了那麼多,聞汐卻始終只是看著他。
陸拾青等了一會兒,眼底漸漸浮出一絲不安。
「怎麼了?」
他稍稍低下頭,試圖靠近一些。
聞汐沒有避開,只是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那一點溫度消失,陸拾青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緊。
聞汐走到窗邊,看向長廊之外。
遠處的宮殿已被暮色籠罩,檐角下新掛的紅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沿著漆黑宮牆向遠方延伸。
「魔域外的那些人,我自會讓人看著。」
「他們若當真越過邊界,也會有人處置,此事與你無關,不必再插手。」
陸拾青愣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著聞汐被暮色勾勒得有些冷淡的側影,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句話。
聞汐從前並不喜歡他過問魔宮的事。
可如今他們即將結為道侶。
大典以後,他會留在這裡,會與聞汐一起生活,魔宮遭遇危險,他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陸拾青走到他身後。
「你是不喜歡我插手這些事?」
聞汐沒有回答。
陸拾青停頓片刻,聲音低了些。
「還是不喜歡我現在這樣?」
聞汐依舊沒有開口。
陸拾青便當他默認了。
「我以為這樣會好一些。」
他垂下眼,望著兩人之間不遠不近的距離。
「以前我總是惹你難過。」
聞汐終於轉過身。
「誰難過了?」
陸拾青抬起頭。
聞汐冷著臉,眼底方才翻湧的複雜情緒已經被壓了下去,只餘下一層熟悉的倨傲。
「我還不至於脆弱到因為你幾句話便傷心。」
他略微停頓,視線在陸拾青臉上掃過。
「我只是覺得你蠢。」
陸拾青沒有反駁,他往前一步,伸手抱住聞汐。
「所以,我不會再犯蠢了。」
不會再妄想化解那些無法化解的仇恨。
不會再因為無關緊要的人與聞汐爭執。
更不會在危險真正降臨以後,才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將隱患除去。
他已經犯過太多次蠢。
以前的每一次猶豫,都有可能讓他失去聞汐。
只是他那時不明白。
好在,現在還來得及。
陸拾青微微收緊手臂,側臉貼近聞汐頸側,安靜地感受著那裡的脈搏。
鮮活,平穩。
只要這道脈搏還在跳動,他便什麼都可以捨棄。
就在這時,聞汐突然開口。
「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拾青貼著他頸側的動作頓了頓。
「什麼?」
「你想救人便救,想替人求情便求。」
聞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即便哪日又為了什麼無關緊要的人與我爭執,也無所謂。」
陸拾青怔住了。
聞汐顯然不習慣說這些話。
他略微偏開臉,避開那道陡然變得灼熱的目光,語氣也隨之冷了幾分。
「蠢一點也無所謂。」
「魔宮還不至於護不住一個蠢貨。」
窗外的紅燈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暖色光影越過窗欞,落在聞汐側臉,為冷白的皮膚染上一層很淡的紅。
陸拾青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從未想過,聞汐會給出這樣的回答。
聞汐從前最厭惡他的心軟,也最不耐煩他為了旁人求情。
可聞汐現在卻告訴他——
即使他仍舊心軟,仍舊天真,仍舊會為了別人做出聞汐無法理解的選擇,也沒有關係。
聞汐願意容許那些爭執存在。
也願意連同他身上那些曾經最厭惡的部分,一併護在魔宮之中。
一股滾燙的暖意從胸口迅速漫開,沿著四肢百骸一路蔓延,連這些日子始終盤踞在識海深處的陰冷與躁動,都仿佛因此安靜了片刻。
過了好一會兒,陸拾青的唇角才緩緩揚起。
「聞汐,你對我真好。」
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
聞汐眉心微蹙,似乎想要反駁。
陸拾青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低下頭,吻過聞汐的嘴角。
溫熱的唇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隨即沿著臉側緩慢向後,最後落在耳畔。
聞汐耳尖原本便被紅燈映出一層淺淡暖色,此刻被他的呼吸一拂,那點紅意頓時變得更加明顯。
「陸拾青。」
聞汐像是警告般叫了他的名字。
陸拾青偏過頭,含住他的耳垂。
用齒尖極輕地磨了一下,便又安撫似的吻了吻。
懷中人的身體微微僵住。
陸拾青清楚地察覺到了,笑著將人抱得更緊。
「好期待明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