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未亮,魔宮中的長明燈便已盡數點燃。
連綿燈火沿著漆黑宮牆鋪展開來,紅光穿過終年不散的魔霧,將整片昏暗天幕映出一層朦朧暖色。
今日,是魔尊的結契大典。
寢殿之中,陸拾青已經換好了婚服。
昨日試穿時,他尚能慢慢研究那些繁複衣帶,可今日四周站滿了侍從,他反倒有些不自在,只能任由眾人替他整理衣襟、束好長發,再將一件件玉飾懸於腰間。
金線繡成的花枝沿著衣擺層層鋪開。
靈光從花蕊間緩慢流動,每走一步,便會有細碎光點在衣料上亮起,像是將魔宮花圃中盛開的靈花盡數帶到了身上。
一名侍從捧著發冠,小心翼翼地走近。
「陸公子,請低頭。」
陸拾青依言稍稍俯身。
赤金髮冠被穩穩扣入發間,兩條鑲有紅玉的細鏈隨之垂落,落在烏黑長髮之間。
侍從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這才退到一旁。
「已經好了。」
陸拾青抬頭看向銅鏡。
鏡中人一身紅衣,眉眼被鮮明顏色襯得比平日更為明亮,乍看之下,竟讓他生出幾分陌生之感。
他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殿門,問:「尊上那邊準備好了嗎?」
「應當已經好了。」
侍從答完,見他依舊盯著殿門,又補充道:「依照大典規矩,兩位需要分別從東西兩側進入主殿,然後一起走上祭台結契,陸公子現在不能過去。」
「我知道。」
陸拾青應得很快,目光卻沒有從殿門上移開。
不知道聞汐今日束了什麼樣的發冠。
也不知道昨日那套婚服真正穿戴整齊以後,會不會與試穿時有所不同。
明明不過才分開一個時辰,他卻已經有些想見聞汐了。
殿外忽然傳來悠長鐘聲。
咚——
第一聲落下時,整座魔宮仿佛都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連響起。
鐘聲穿過重重宮牆,向整片魔域擴散。
陸拾青胸口的心跳也隨之越來越快。
侍從退到兩側,朝他躬身行禮。
「吉時已至,請陸公子前往大殿。」
殿門在陸拾青面前緩緩開啟。
清晨的風攜著花香湧入,吹動他鮮紅的衣袖。
長廊之外,數十名魔修已經等候多時。
他們今日沒有穿慣常的黑甲,皆換上了暗紅色禮服,腰間卻依舊佩著兵刃。看見陸拾青出來,眾人同時俯身。
「恭迎陸公子。」
陸拾青沿著長廊向前。
腳下不再是魔宮終年冰冷的漆黑石磚。
鮮紅軟毯從寢殿一直鋪向遠處,邊緣散落著細碎花瓣。
越靠近主殿,鐘聲便越發清晰。
陸拾青原以為自己不會緊張。
可真正站在通往大殿的長廊下時,他才發現掌心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長廊盡頭,殿門大開。
數不清的視線從四面八方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中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飾的忌憚。魔域中人從不擅長隱藏情緒,幾名修為高深的城主甚至直接用神識掃了過來。
陸拾青腳步未停。
青白色靈光在他周身一閃而逝,將那些試探而來的神識盡數隔絕。
長廊兩側頓時安靜了不少。
陸拾青如今是元嬰修士。
只因他平日站在聞汐身邊時太過溫和,才總讓人下意識忽略了他的修為。
陸拾青沒有理會那些人。
他的目光越過長廊,落向大殿另一側。
一道鮮紅身影恰好從東側宮門中走出。
陸拾青的腳步頓住了。
聞汐今日束起了全部長發。
漆黑髮冠上鑲嵌著一枚赤紅靈石,顏色濃得仿佛凝固的血。
深紅婚服沿著他的腳步鋪陳開來,黑色魔紋在衣襟間若隱若現。
他沒有收斂身上的魔氣。
陰冷而強大的威壓瀰漫在長廊之上,讓周圍所有人本能地垂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可陸拾青並不覺得害怕。
他只覺得聞汐很好看。
比昨日穿上這身衣服時還要好看。
聞汐顯然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相遇。
聞汐的神情沒有多少變化,腳步卻似乎比方才快了一點。
陸拾青唇邊漸漸浮起笑意。
他看著聞汐一步步走近,原本因為眾多視線而生出的那點緊張,頃刻間便消散了大半。
他下意識伸出手。
聞汐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瞬,隨即抬起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冰涼的指尖相觸,陸拾青立即收緊手指,與他十指交扣。
主殿深處,祭台已經亮起。
數百道繁複陣紋鋪陳在漆黑石面之上,紅光沿著紋路緩慢遊走,最終匯聚於祭台中央。
兩盞神魂燈懸浮在高處,尚未點燃,燈芯卻已經隨著兩人的靠近輕輕搖曳。
負責主持大典的魔宮長老躬身退到一旁。
悠長鐘聲再度響起。
聞汐牽著陸拾青,邁上通往祭台的第一層石階。
陸拾青跟在聞汐身側,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鮮紅衣袖隨著步伐輕輕摩擦,金色花枝與黑色魔紋時而交疊,時而分開。
兩人已經走過一半石階。
就在此時,一股龐大的靈力波動忽然從魔宮上空橫掃而過。
轟——
宮牆之外驟然傳來一聲巨響。
那股力量來得毫無徵兆,仿佛有人用利刃從外部強行劃開了籠罩魔宮的結界。
整座主殿隨之劇烈震顫,懸掛在高處的紅燈彼此碰撞,發出一陣凌亂聲響。
狂風穿過洞開的殿門,捲起漫天花瓣。
數名靠近殿門的賓客猝不及防,被迎面而來的氣浪逼得後退數步。
「有人闖宮!」
厲喝聲響起的剎那,守衛在長廊兩側的魔修同時拔出兵刃。
鏗然聲連成一片。
八位魔將迅速掠向不同方位,濃郁魔氣自殿中沖天而起,轉眼便在主殿上方凝成一道新的屏障。
原本坐在席間的賓客也紛紛起身。
魔域十二城的城主各自祭出法器,神色警惕地望向殿外。
先前還算喜慶的大殿頃刻間殺氣瀰漫,連空氣都仿佛凝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