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腳步停住。
他下意識握緊聞汐的手,轉頭看向靈力波動傳來的方向。
聞汐則向前半步,擋在他身前。
玄色魔氣從深紅衣袖間悄無聲息地溢出,如同一層陰冷薄霧,轉瞬覆蓋整座祭台。
他的神色冷得可怕。
「找死。」
低沉話音落下,魔宮上方忽然傳來一陣空間碎裂般的刺耳聲響。
陰沉天幕之下,一道足有數十丈長的靈力裂隙緩慢張開。
耀眼白光從裂隙深處傾瀉而出。
緊接著,一道道人影從中踏出。
最先出現的是數名手持長劍的修士。
他們身後,更多人接連穿過裂隙,密密麻麻立在魔宮上方。
不過短短片刻,來人便已有數百之眾。
那些人穿著各不相同。
有人身著繡有雲紋的白色道袍,有人穿著深青勁裝,也有人披著金線繪成的法衣。
刀、劍、長槍與拂塵在昏暗天光下泛著冰冷靈光,各式宗門徽記更是清晰可辨。
顯然並非來自同一個宗門。
而是正道各宗集結起來的人手。
空氣中的靈力迅速變得駁雜。
數百名修士的威壓同時落下,與籠罩魔宮的濃郁魔氣撞在一起,發出沉悶嗡鳴。
殿中眾人的神情徹底變了。
「護住祭台!」
一名魔將厲聲下令。
數十名魔修立即擋在石階之前,兵刃直指半空。
魔域各城帶來的侍衛也隨之散開,將在場賓客護在中央。
有人看向聞汐,等待他的命令。
也有人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聞汐站在石階之上,冷冷望著半空中的數百人。
翻湧在他身側的魔氣越來越重。
陸拾青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宗門服飾,腦海中短暫地掠過昨日的擔憂。
他們居然真的來了。
可真正站在這裡時,他心裡反而沒有預想中的慌亂。
聞汐還牽著他。
掌心傳來的溫度冰冷而清晰。
只要這個人還站在自己身邊,他便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半空之中,一名鬚髮灰白的老者越眾而出。
他手持拂塵,衣襟上繡著七道銀色劍紋,周身靈力凝練渾厚,顯然已踏入化神之境。
老者的視線先落在聞汐身上,隨後又轉向陸拾青。
看見兩人交握的手時,他眉心微微一皺。
「魔尊何必如此戒備?」
他的聲音被靈力送入主殿,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蕩在宮牆之間。
「尊上特意命人將請帖送往各大宗門,今日既是結契大典,我等若不前來,豈不是不給魔尊面子?」
話音落下,殿中卻無人放鬆。
數百人帶著兵刃,強行撕開魔宮外的空間結界,又在大典進行到一半時突然現身。
無論怎麼看,都不像是真心前來道賀。
一名魔將冷笑出聲。
「觀禮需要強闖結界?」
老者面不改色。
「魔宮守衛森嚴,我等在外等候許久,始終無人放行,吉時不等人,這才不得已自行進來。」
「一派胡言!」
魔將掌中長刀驟然亮起暗紅光芒。
他正要動手,聞汐已經抬起了手。
殿中立即安靜下來。
聞汐望著半空中的人,眼底沒有半點溫度。
陸拾青卻在這時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聞汐側過臉。
「今日是我們結契的日子。」
陸拾青的聲音很輕,只有他們兩人能夠聽見。
「別讓他們壞了吉時。」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
陸拾青眼底沒有恐懼,甚至還朝他安撫般笑了一下。
那笑容與平日沒有多少分別。
可聞汐敏銳地察覺到,陸拾青望向那些修士時,眸中並無往日的猶豫與不忍。
只有一種過分平靜的冷意。
陸拾青重新看向半空,開口道:「既然諸位是來觀禮的,便是魔宮的客人。」
青年清朗溫和的聲音穿過主殿。
「來者是客,自然沒有將客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半空中的老者眸光微動。
幾名修士彼此交換眼神,似乎沒有料到陸拾青會如此輕易地讓他們留下。
守在殿中的魔修也面露錯愕。
陸拾青卻已經鬆開了聞汐的手。
聞汐的眉心頓時蹙起。
散落在長廊與石階上的花瓣突然靜止。
殿中搖曳的燈火也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瞬,無數鮮紅絲帶從虛空中悄然浮現。
最初只是一道極淡的紅影。
轉眼之間,層層紅綢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花枝,越過高聳宮牆,朝半空中的數百名修士席捲而去。
那些絲帶的顏色與大典中的紅綢沒有任何區別。
甚至連上方用金線繡出的並蒂花紋都清晰可見。
「小心!」
灰發老者神色驟變,拂塵猛然掃出。
凌厲靈光斬過紅綢。
看似柔軟的絲帶被攔腰斬斷,卻沒有消散。斷開的兩端反而化作更多細長紅繩,順著靈光纏上老者手腕。
其餘修士也在同時出手。
劍氣與術法接連亮起,半空瞬間被刺目靈光照亮。
可那些紅綢仿佛無窮無盡。
斬斷一道,便會化出十道。
撕碎一層,後方又會浮現出更多絲帶。
不過數息之間,數百名修士便被鋪天蓋地的紅綢徹底淹沒。
柔軟絲帶纏住他們的手腕、腳踝與腰身,將所有人牢牢束縛在半空,就連那些剛剛祭出的法器,也被細密紅線纏得嚴嚴實實,再無法前進半寸。
「破!」
灰發老者厲喝一聲。
化神期靈力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紅綢被那股力量撐得驟然繃緊,表面卻隨之亮起無數細小咒文。
暗金色符文沿著絲帶迅速流轉。
老者體內剛剛匯聚起來的靈力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屏障,驟然凝滯,隨即被強行壓回經脈。
他臉色一白。
其餘試圖掙扎的修士也很快察覺到了異樣。
「這絲帶能壓制靈力!」
「咒文在吸收靈氣!」
「不要強行運功!」
驚呼聲接連響起。
有人越是掙扎,纏在身上的絲帶便收得越緊。
短短片刻,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數百人便全被定在空中,再也動彈不得。
大殿內外一片死寂。
就連魔宮眾人都忘了立即上前。
聞汐沒有看那些被束縛的修士。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陸拾青身上。
別人或許會以為,那些紅綢是什麼早已隱藏在宮中的法器,聞汐卻一眼便看出了其中流動的力量。
是幻術。
每一根絲帶都由幻境心法凝聚而成。
可它們又不再只是能夠迷惑感官、擾亂神魂的虛假幻象。
那些紅綢擁有真正的形體。
它們能夠阻擋劍刃,束縛血肉,甚至承載壓制靈力的咒文。
不知何時起,陸拾青以幻術構造出的虛假之物,已經能夠在現實中化為真實。
聞汐眸色微沉。
陸拾青的幻境心法又精進了。
而且進境之快,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修煉所能達到的程度。
陸拾青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審視。
他抬頭望向被懸在半空的數百名修士,唇邊仍帶著溫和笑意。
「諸位遠道而來,想必也不願錯過大典。」
他指尖輕輕一動。
漫天紅綢隨之收攏。
數百名修士被絲帶牽引著緩緩落下,整整齊齊地停在主殿外的長廊兩側。
他們依舊被牢牢綁著。
既不能拔劍,也無法調動靈力,只能保持著僵硬姿勢,被迫望向祭台。
陸拾青滿意地看了一眼。
「既然是客人,便好好觀禮吧。」
「也請諸位替我們做個見證。」
他說完,重新向聞汐伸出手。
方才面對數百名修士時,他還冷靜得近乎陌生,可一看向聞汐,那雙眼睛便重新亮了起來,唇邊笑意也變得柔軟。
「我們繼續吧。」
聞汐沒說什麼,重新將手遞給他。
陸拾青立刻收攏手指。
熟悉的冰涼觸感落入掌心,他眼底最後一點冷意隨之消散。
悠長鐘聲再次響起。
被打斷的陣紋重新亮起,紅光沿著層層石階向上流淌。
聞汐與陸拾青並肩轉身。
在魔宮眾人的注視與數百名正道修士驚怒的目光中,他們重新踏上石階,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鮮紅衣擺在身後交疊。
漫天絲帶隨風輕揚,猶如一場永不凋零的紅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