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主持儀式的是魔宮中資歷最深的一名老者。
他已經在魔宮活了數百年,身形枯瘦,臉上遍布深淺不一的暗色魔紋。
平日總是陰沉著臉,今日卻換了一身從未穿過的紅袍。
大概是覺得不太自在,他從方才起便一直繃著面容。
直到兩人並肩站定,老者才抬起手中的黑色法杖,重重落在石面上。
嗡——
低沉震鳴在殿中擴散。
祭台上的陣紋逐一亮起。
陸拾青低頭看去。
這座陣法一半以靈石為基,一半連接著魔宮地底的魔脈。
青白靈光與黑色魔氣沿著截然不同的紋路流轉,最終在祭台中央交匯。
兩股力量彼此排斥。
接觸的瞬間,細小電光不斷迸裂,連四周空間都出現了輕微扭曲。
老者沉聲道:「結契並非兒戲。」
「契成之後,氣運相連,神魂相系。若有一方背棄誓言,契印反噬,輕則修為盡毀,重則神魂俱滅。」
「此刻反悔,尚來得及。」
他說這番話時,目光先後從兩人臉上掃過。
聞汐神情冷淡,沒有半分動搖。
陸拾青卻握緊了他的手。
「不會反悔。」
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傳遍整座大殿。
四周隱約傳來幾道壓低的議論聲。
老者沒有在意,只看向聞汐。
「尊上呢?」
聞汐道:「繼續。」
老者似乎早就料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抬手將兩枚契印送入陣法。
那是兩枚只有半掌大小的玉片。
一黑一白,形狀恰好可以彼此嵌合。
「以血為引。」
聞汐抬起手。
一道細小傷口出現在指尖,鮮血隨之滲出,滴在黑色玉片上。
陸拾青也劃開指尖。
兩滴血分別融入玉片。
一黑一白兩枚玉片輕輕震顫,隨即自行飛起,在半空合攏。
陣法驟然亮起。
磅礴力量從腳下升騰而起,將陸拾青與聞汐籠罩其中。
陸拾青只覺得掌心一熱。
一縷魔氣順著兩人交握的手鑽入他的經脈。
與前幾日雙修時不同,這縷魔氣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攻擊性。
它被契約之力包裹著,沿著經脈緩慢向上,最後停在靈台之外。
與此同時,陸拾青的一縷靈力也進入了聞汐體內。
兩股力量都沒有繼續深入。
它們在彼此神魂之外停留,像是等待最後的允准。
老者的聲音再次響起。
「結契者,上前立誓。」
聞汐先向前一步。
陣法中的魔氣隨之翻湧,在他身後形成大片漆黑虛影。
他抬起眼,視線卻沒有落向祭台,而是看著陸拾青。
「我聞汐,今日以神魂立誓。」
聽見這個名字,殿中不少人露出了驚訝之色。
所有人只知魔尊尊號玄寂。
即使是跟隨他多年的魔將,也極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可今日,在這場昭告整個修真界的結契大典上,聞汐沒有使用那個象徵魔尊之位的名字。
他只是聞汐。
是站在陸拾青面前,要與他結為道侶的人。
「自此以後,生死相隨,禍福同擔。」
聞汐一字一句道:「不欺,不棄,不負。」
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整座陣法轟然震動。
屬於聞汐的神魂氣息毫無保留地融入契印。
漆黑玉片在半空亮起,複雜紋路如同枝蔓一般,向另一半白色玉片緩慢延伸。
陸拾青定定地看著聞汐。
許久以前,他曾經為了聽見一句喜歡,等了很久。
那時的聞汐什麼都沒有說。
可如今,這個人站在所有人面前,用真名立下神魂誓言,承諾此生絕不負他。
陸拾青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陸拾青,今日以神魂立誓。」
識海中的靈力隨著誓言緩慢流轉。
「自此以後,生死相隨,禍福同擔。」
「不欺,不棄,不負。」
祭台上的靈光在這一刻轟然升起。
青白紋路沿著玉片飛速蔓延,與黑色魔紋徹底交融。
兩枚玉片在刺目光芒中同時碎裂,化作無數細小光點,分別湧入兩人體內。
陸拾青識海深處傳來一陣輕微刺痛。
緊接著,一道契印在神魂之上緩慢成形。
另一道氣息透過契印傳來。
冰冷、強大,卻沒有絲毫防備。
那是聞汐的神魂。
陸拾青甚至能夠模糊感受到對方此刻的情緒。
有警惕,有擔憂,還有藏在所有冷淡之下、濃烈得幾乎無處遮掩的歡喜。
原來聞汐也在高興。
他還沒來得及細細感受,聞汐那邊顯然也通過契印察覺到了他的情緒。
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不太適應這種再也無法徹底隱藏心思的感覺。
陸拾青忍不住笑了起來。
聞汐冷冷看他一眼。
「不許笑。」
聲音不大,卻被尚未散去的陣法送到了大殿每一個角落。
四周頓時陷入一種古怪的安靜。
陸拾青唇邊的笑意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愈發明顯。
老者握著法杖,仿佛什麼都沒有聽見,神色僵硬地完成最後一道儀式。
「契印已成。」
「自今日起,二位結為道侶。」
話音落下,殿外鐘聲再次響起。
十二道魔焰沖天而起,在魔宮上空化作巨大的暗紅色光幕。
無數花瓣被陣法卷向高空,紛紛揚揚地落向整座宮殿。
長階兩側的魔修同時跪下。
「恭賀尊上。」
聲音層層傳開,很快與遠處魔宮眾人的呼喊交疊在一起。
「恭賀尊上與陸公子結為道侶!」
陸拾青站在漫天花雨之中,一時有些恍惚。
從現在開始,他與聞汐便真正結契了。
契印烙印在神魂深處。
他能夠清楚感受到聞汐的存在。
無論相隔多遠,只要這道契印沒有消失,他們便始終與彼此相連。
陸拾青忽然想起昨日的約定。
他側過臉,看向聞汐。
聞汐像是從他的眼神里看懂了什麼,眉梢微微一動。
「你敢。」
陸拾青低聲道:「你答應過的。」
「我何時答應了?」
「你說隨我。」
「……」
聞汐還未來得及反駁,陸拾青已經抬手攬住他的腰。
聞汐身體微微一僵。
陸拾青低下頭,當著眾人的面,吻住了他。
這個吻並不深。
溫熱雙唇輕輕相貼,帶著珍重而克制的意味。
花瓣從兩人交疊的發間落下。
聞汐沒有將陸拾青扔出去。
他只在最初僵硬了一瞬,很快回吻了過去。
契印將彼此的情緒清晰傳遞。
陸拾青感受到那一閃而過的羞惱,也感受到藏在更深處、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濃烈的依戀。
他的手臂不由收緊了一點。
直到聞汐扣住他的手腕,帶著警告的聲音直接通過契印落入神魂。
還不鬆開?
陸拾青這才依依不捨地退開。
聞汐的唇被親得微微泛紅。
他冷著臉掃過殿中眾人。
方才還在偷看的人紛紛低頭,仿佛誰也沒有看見剛才那一幕。
只有站在祭台旁的老者沉默許久,才勉強繼續道:「禮成,請尊上與道侶入主位。」
兩人一同走過長階,來到大殿最高處。
那裡原本只有一張屬於魔尊的尊位。
如今,漆黑寬大的座椅被重新改過,足以容納兩個人並肩坐下,椅背上纏繞的凶獸雕紋之間,也多出了一簇盛開的花。
聞汐先坐了下來。
陸拾青在他身側落座。
殿中賓客依次上前行禮,送上早已準備好的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