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上前的是魔域十二城的城主。
為首之人身形高大,左側眉骨橫貫著一道猙獰舊傷,他走到長階之下,將一隻沉重木匣雙手奉上。
「赤淵城獻焚心玉一對,恭賀尊上與陸公子結為道侶。」
匣蓋自行開啟。
兩枚赤紅玉石並排躺在黑色軟緞之上,內部仿佛有火焰緩慢流轉,散發出灼熱而純粹的靈力。
陸拾青多看了一眼。
他能夠察覺到,這兩枚玉石的氣息彼此相連,單獨取出任何一枚都只是尋常煉器材料,可若同時使用,彼此間的靈力便會相互呼應。
倒是很適合作為結契賀禮。
陸拾青正想著,一點極輕的滿意忽然透過契印傳入識海。
他下意識側過臉。
聞汐仍舊神情冷淡地坐在身旁,仿佛對那份禮物沒有任何興趣。
可契印傳來的情緒不會騙人。
陸拾青唇角微彎,悄悄湊近了一點。
「你喜歡?」
聞汐瞥他一眼。
「一般。」
陸拾青沒有拆穿,只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指。
聞汐的手還藏在寬大的衣袖之下,原本只是隨意搭在座椅扶手邊緣,被陸拾青碰了一下,他指尖微動,反過來扣住了對方的手。
赤淵城主送完賀禮,恭敬退至一側。
緊接著,其他城主也依次上前。
有人送來生長了千年的雙生靈藥,有人獻上兩柄以同一塊隕鐵鑄成的短劍,還有人將一處靈脈直接寫入玉契,送到了陸拾青名下。
殿中賓客依次獻禮完畢。
長階之下,各式賀禮幾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聞汐對此興致缺缺。
他掃過殿中眾人,目光最終落在長廊兩側。
那裡還整整齊齊立著數百名正道修士。
他們被紅綢牢牢束縛,既無法動彈,也不能調動靈力,只能被迫觀完整場結契儀式,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尤其是方才帶頭闖入魔宮的灰發老者,一張臉已經陰沉得近乎鐵青。
聞汐看了他們片刻,忽然道:「你們呢?」
整座大殿安靜下來。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長廊。
灰發老者眉心緊皺,似乎一時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聞汐倚在尊位之上,神色冷淡。
「既然說是來參加大典,賀禮在何處?」
這句話落下,殿內頓時響起一陣毫不掩飾的笑聲。
魔宮眾人原本便不相信這些正道修士是真心前來觀禮。
他們帶了數百人強闖魔宮,又各自手持兵刃,分明是想趁著大典生事。
如今不但沒能出手,反而被陸拾青用紅綢綁在長廊兩側,強行看完了整場結契儀式。
聞汐竟還向他們索要賀禮。
灰發老者額角青筋跳動。
束縛在他唇邊的紅綢稍稍鬆開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自然有。」
陸拾青眉梢輕輕一動。
他本以為這些人會直接拒絕,沒想到對方竟然真的準備了東西。
聞汐同樣有些意外。
「拿出來。」
灰發老者冷聲道:「我等如今被這些邪物束縛,儲物法器也被封住,如何取出賀禮?」
「先放開我們。」
「待恢復自由,自然會將東西奉上。」
長廊兩側,不少正道修士眼神微變。
幾人暗中交換目光,又迅速看向魔宮各處的守衛與陣法。
陸拾青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諸位真的準備了賀禮?」
灰發老者看向他。
「你若不信,便解開禁制,讓我們親自取出。」
「好。」
陸拾青答得十分乾脆。
聞汐側眸看他。
契印那端傳來的情緒異常平靜,並沒有半點受人矇騙的遲疑。
陸拾青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長階。
鮮紅婚服沿著台階拖曳而過,衣擺間繡著的金色花枝隨之泛起細碎流光。
他停在長廊之前。
「既然諸位如此有誠意,我自然也不好一直綁著你們。」
灰發老者眸光微亮。
其餘正道修士也暗自繃緊身體,等待紅綢鬆開的那一刻。
陸拾青抬起手。
纏繞在眾人身上的紅綢果然開始緩慢鬆動。
被壓制的靈力隨之重新流入經脈。
灰發老者垂在身側的手指驟然收緊。
一點靈光剛從指尖亮起,四周原本緩緩退去的紅綢忽然停住。
陸拾青道:「可這裡人太多,若要一件件取出賀禮,未免耽誤喜宴。」
「不如換個地方吧。」
灰發老者心頭生出強烈的不安。
「什麼地方?」
陸拾青沒有回答。
他輕輕合攏五指。
無數紅綢突然繃緊。
原本只有數指寬的絲帶迎風暴漲,頃刻間便化作遮天蔽日的鮮紅浪潮。
長廊、宮牆與殿外的陰沉天幕全被紅色覆蓋。
被束縛其中的修士臉色驟變。
「你做什麼!」
層層疊疊的紅綢猛然合攏,如同一張閉合的巨口,將數百名修士同時吞入其中。
有人拔劍斬向紅綢。
刺目劍光剛剛亮起,便被更深處翻湧而來的紅色徹底淹沒。
有人想要御空逃離。
可腳下早已不再是魔宮冰冷的石面,而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
數百道身影接連墜落。
驚呼、怒罵與兵刃碰撞之聲混在一起,很快便被封閉的幻境隔絕。
漫天紅綢重新舒展開來。
長廊兩側已經空無一人。
只有數百條細長絲帶從半空輕輕垂落,被風吹得緩慢搖曳。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
殿中眾人一片寂靜。
一名魔將盯著那些紅綢,忍不住問:「陸公子,他們去了哪裡?」
「幻境。」
陸拾青道:「我給他們準備了一場喜宴。」
他構建出的幻境裡,同樣有一座張燈結彩的魔宮。
數百名修士會被迫坐在席間,一遍又一遍地觀看大典,他們面前擺著取之不盡的酒菜,耳邊則會始終迴蕩著道賀之聲。
在找到幻境出口以前,誰都無法醒來。
即使強行打破一層,也只會進入下一場一模一樣的喜宴。
聞汐問:「你準備關他們多久?」
陸拾青重新回到他身邊坐下,伸手握住那隻微涼的手。
「先關著吧,等大典結束,我再慢慢問他們為何而來。」
「若他們真準備了賀禮,我會記得拿回來。」
聞汐嗤笑一聲。
「你倒是半點不肯吃虧。」
「那是自然。」
陸拾青一本正經道:「今日來的人都有賀禮,不能單單少了他們。」
聞汐看著他,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闖宮之人消失以後,喜宴終於正式開始。
魔修們收起兵刃,侍從魚貫入殿,將早已備好的靈酒與菜餚送上長桌。
高階之上,一名侍女捧著托盤走近。
托盤中放著兩隻以黑玉雕成的酒盞,盞中酒液顏色殷紅,在燈火下泛著細碎微光。
主持儀式的老者再次走到兩人面前。
「契印已結,合卺酒不可少。」
陸拾青拿起其中一盞,依照凡間婚俗,與聞汐手臂交纏。
兩人的衣袖隨之交疊。
聞汐的手腕近在咫尺,冷白皮膚被深紅衣料映出一層淺淡暖色。
陸拾青沒有立即飲酒。
他隔著交錯的手臂,定定看著聞汐。
「喝了以後,我們便算真正禮成了?」
聞汐道:「契印已經結成,你便是現在反悔也來不及。」
「我沒想反悔。」
陸拾青笑起來。
「我只是想記住這一刻。」
聞汐沉默片刻,輕輕碰了一下他的酒盞。
「喝吧。」
兩人同時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口微涼,落入腹中卻驟然化開一陣灼熱。
陸拾青眼前短暫地晃了一下。
再抬眼時,聞汐也正看著他。
兩人交纏的手臂仍未分開。
空了的酒盞被放回托盤。
殿中旋即爆發出一陣道賀聲。
「恭祝尊上與陸公子道途無阻!」
「願二位長長久久!」
不知是誰仗著飲了酒,忽然高聲喊道:「合卺酒已經喝了,什麼時候送入洞房?」
大殿安靜了一瞬。
隨後笑聲轟然響起。
陸拾青的耳根一下紅了。
他循聲看去,卻見席間人影重重,根本找不到方才是誰喊的。
聞汐的神情則冷了下來。
一縷魔氣從指尖逸出,殿中笑得最大聲的幾個人頓時被封住聲音。
他們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半點動靜,只能在同伴幸災樂禍的目光中老實坐回去。
陸拾青輕輕咳了一聲。
「其實他說得也沒錯。」
聞汐側過臉。
「你很急?」
契印忠實地傳來一陣羞赧,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期待。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
殿中眾人見狀,也紛紛停下交談。
「你們繼續。」
聞汐留下這句話,直接走下高階。
陸拾青怔了一瞬,連忙起身跟上。
走出幾步,他又回過頭,看向滿殿賓客。
「諸位慢用。」
話音落下,他便加快腳步追上聞汐。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又惹來一陣善意的笑聲。
陸拾青權當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