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的臉色頓時冷了幾分。
他現在開始覺得，結契之前應該先問清楚，這道契印究竟能不能拆。
陸拾青卻像沒有察覺危險，仍舊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看見那些人闖宮時，你第一反應是擋在我前面。」
「舉行儀式時，你也一直握著我的手。」
「方才喝酒的時候，你心裡明明很高興，還要裝作若無其事。」
「還有現在……」
「陸拾青。」
聞汐冷冷打斷他：「你若再說，我便封了你的聲音。」
陸拾青安靜了片刻。
聞汐本以為這句威脅終於起了作用。
下一刻，卻聽見陸拾青伏在他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我愛你。」
聞汐驟然安靜。
那幾個字太過直白，甚至比契印中那些糾纏不清的情緒更加令人無處躲藏。
陸拾青卻像是終於找到了某種樂趣，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聞汐，我愛你。」
「特別愛你。」
「比我原本以為的還要愛。」
他平日裡明明也會說喜歡，可如今大概是喝了酒，又或許是被契印送來的情緒沖昏了頭，說出口的話開始變得毫無章法。
「我想一直陪著你。」
「想每天醒來都能看見你。」
「想陪你去看花，也想陪你留在魔宮。」
「你去哪裡，我便去哪裡。」
「我還想……」
聞汐終於忍無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夠了。」
陸拾青眨了眨眼。
被捂住嘴以後，他果然不再說話，只溫順地低下頭，細細親吻聞汐的掌心。
溫熱雙唇擦過掌紋，聞汐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一下。
陸拾青趁機握住那隻手，與他十指交扣，重新壓回枕側。
契印中的情緒愈發混亂。
陸拾青的呼吸落在聞汐耳畔，聲音也變得低啞。
「聞汐。」
「嗯。」
「我真的很愛你。」
聞汐閉著眼，沒有理會。
陸拾青安靜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問：「你呢？」
聞汐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卻依舊沒有出聲。
陸拾青其實並未指望得到答案。
他太了解聞汐。
這個人願意與他結契，願意當著整個修真界的面說出真名，願意以神魂立誓，已經是最直白不過的表態。
要讓聞汐親口說出那些纏綿的情話，恐怕比讓他獨自迎戰數名化神修士還要困難。
陸拾青低頭親了親他的眼角，自顧自替他回答。
「沒關係。」
「你不用說，我知道。」
話音落下的剎那，契印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顫動。
像是有什麼被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突然失去束縛，越過兩人神魂之間的屏障，毫無徵兆地撞進陸拾青心底。
與那陣顫動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個極輕的字。
「愛。」
陸拾青的動作驟然停住。
整座寢殿仿佛也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紅燭仍在燃燒，偶爾發出燈芯爆開的輕響，帳幔被不知從何處鑽入的風輕輕拂動，一片枕邊的花瓣滑落下來，無聲落在鋪滿衣袍的床褥間。
陸拾青一動不動。
方才還在契印中翻湧不休的情緒，也像被凍結了一般，短暫地陷入空白。
聞汐感覺到他突然停住，眉心緩緩蹙起。
他睜開眼，對上陸拾青近在咫尺的視線。
「你怎麼了？」
陸拾青定定看著他，目光熾熱得幾乎要將人灼傷。
「你剛才說什麼？」
聞汐有些莫名：「什麼？」
「你再說一遍。」
聞汐盯著他，眼中疑惑漸深。
陸拾青這才意識到，聞汐方才根本沒有開口。
那個字不是從耳邊傳來的。
它直接響在他的神魂深處。
是契印。
結契以後，他們能夠模糊感知到彼此的情緒，也可以通過契印傳遞一些簡單的念頭。
可若想聽見對方完整的心聲，則必須得到對方允許。
除非那份情緒太過強烈，連神魂本身都來不及掩飾。
也就是說，方才的聞汐在情動之下失去了對契印的控制，竟將那個從來不肯說出口的字，直接送進了他的心底。
陸拾青怔怔望著身下的人。
胸口像是被什麼猝然撞了一下，酸軟的歡喜沿著契印轟然漫開，洶湧得幾乎將兩個人的神魂一同淹沒。
聞汐自然也察覺到了那陣過分強烈的情緒。
他眼中疑惑未散，眉心卻皺得更緊。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陸拾青低下頭，重重親了他一下。
「我剛才聽見你說愛我。」
聞汐的身體微微一僵。
短暫沉默後，他面無表情地否認：「我沒說。」
「可我聽見了。」
陸拾青眼底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連聲音都透著明晃晃的歡喜。
「是從契印里傳來的。」
聞汐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的神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緊接著，耳尖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陸拾青看的心口發軟，低下頭，又在那片通紅的耳尖上親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不好。」
聞汐拒絕得毫不猶豫。
「就一遍。」
「滾開。」
「我們已經結契了，你不能讓我滾。」
聞汐冷冷看著他，突然有些後悔。
早知如此，他方才便該直接封住陸拾青的聲音。
這道契印也煩人得很。
不僅會將那些原本應該藏起來的情緒泄露出去，竟然連心聲都可能在失控時被陸拾青聽見。
聞汐試著將契印中的聯繫壓下去。
可陸拾青顯然不肯給他這個機會。
那人一邊親他，一邊仍在耳邊不停央求。
「聞汐。」
「再說一次。」
「方才那聲太輕，我都沒聽清。」
「你聽錯了。」
「我不可能聽錯。」
「那便當作沒聽見。」
「怎麼能當作沒聽見？」
陸拾青像是終於咬住了最喜歡的東西，無論如何都不肯鬆口。
他平日裡事事退讓，對聞汐更是幾乎沒有脾氣，唯獨在這種事上固執得出奇。
聞汐偏過臉，不肯再看他。
陸拾青便追過去吻他。
他不再急著索要回答，只耐心磨著聞汐的脾氣，一會兒親吻他的唇角，一會兒又貼著他的耳側，一聲聲喚他的名字。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無法再近。
契印也隨著不斷加深的親昵變得愈發滾燙。
聞汐原本還想冷著臉將人推開，手指抵上陸拾青肩頭，卻遲遲沒能真正用力。
反倒在那一聲接一聲的央求里緩慢收緊，最終牢牢攀住了他的肩背。
「聞汐。」
陸拾青又叫他，尾音黏得厲害。
聞汐閉上眼，試圖不再理會。
陸拾青卻仍不肯罷休。
「你再說一遍。」
「就一遍。」
「說完我便不問了。」
「聞汐，好不好？」
聞汐被他纏得呼吸紊亂，連神魂深處的契印也隨之不斷震顫。
「你煩不煩？」
「煩。」
陸拾青承認得毫不猶豫。
說完，他又低頭蹭了蹭聞汐的鼻尖，認真補充道：「可我想聽。」
聞汐抬眼瞪他。
那目光本該帶著警告，可此刻眼尾濕紅，眼底又藏著尚未平復的情潮，實在沒有多少威懾力。
陸拾青心中一軟。
他沒有再繼續胡鬧，只低下頭，在聞汐眉心落下一個極盡珍重的吻。
「我等了很多年。」
聞汐忽然不動了。
陸拾青貼著他的額頭，聲音也漸漸輕了下來。
「以前，我總想聽你說喜歡我。」
「後來我們分開得太久，我又覺得，只要還能找到你，其他的都不重要。」
聞汐攀在他肩背上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
陸拾青垂眸看著他，眼底再沒有方才逗弄般的笑意，只剩一片毫無遮掩的認真。
「如今你願意讓我留在你身邊，又與我結了契，我能夠感覺到你的情緒，知道你在意我，也知道你和我一樣高興。」
「我本來已經什麼都不缺了。」
說到這裡，陸拾青稍稍停頓。
他的拇指輕輕擦過聞汐眼尾，動作溫柔。
「可是聞汐……」
「我還是想親耳聽一次。」
契印中翻湧的情緒驟然安靜。
聞汐能夠清楚地感覺到陸拾青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
陸拾青沒有再催促。
他只是安靜地抱著聞汐，細細吻去他眼尾那點濕意。
就在陸拾青以為自己仍舊等不到回答，準備不再追問時，聞汐忽然抬起手。
冰涼指尖貼上他的側臉。
陸拾青的動作頓時停住。
聞汐看著他，耳尖依舊紅得厲害，眸中卻不再有躲閃。
「陸拾青。」
「嗯。」
陸拾青立即應聲，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聞汐與他對視片刻，喉結輕輕滾動。
那幾個字仿佛比任何艱深的咒術都更難出口。
而這一次，他沒有用冷淡掩飾，也沒有再讓契印替自己回答。
他只是望著眼前這個等了許多年的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
「我愛你。」
陸拾青徹底怔住了。
聞汐等了片刻，見他遲遲沒有反應，方才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頓時化作羞惱。
「聽見了便滾——」
話還沒有說完，陸拾青已經猛地低下頭，將他所有未出口的聲音都封在了吻里。
契印深處轟然湧起一陣巨大的歡喜。
那份情緒過於熾熱，幾乎連聞汐也被一同淹沒。
紅燭靜靜燃燒。
層層帳幔緩慢垂落，將兩道依偎的身影遮在一片溫暖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