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灰發老者猛地掀翻面前長桌。
酒盞與碗碟摔了滿地,清脆的碎裂聲頃刻壓過喜樂。
他一掌拍向高階。
磅礴靈力化作一道凌厲掌印,穿過重重賓客,轟然撞上祭台。
祭台應聲崩塌。
紅綢與碎石四處飛濺,高階上的兩道人影也在靈光中化為無數細碎光點。
可不過片刻,散落滿地的碎片便緩緩浮起。
傾倒的長桌自行回到原位。
碎裂的酒盞重新拼合,灑在地面的酒液逆流而上,再次注滿杯中。
就連被掌印轟碎的祭台,也在眾人的注視下恢復如初。
悠揚喜樂重新響起。
殿外傳來腳步聲,又一群賓客笑容滿面地走了進來。
灰發老者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陸拾青!」
他抬頭怒喝。
「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有膽便滾出來!」
聲音裹挾著靈力擴散開來,震得殿中紅燈劇烈搖晃。
原本還在飲酒談笑的賓客齊齊停下動作。
數百張臉同時轉向灰發老者。
他們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目光卻變得空洞而詭異。
下一刻,所有賓客同時開口。
「諸位不是來觀禮的嗎?」
數百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傳遍幻境的每個角落。
「為何如此生氣?」
灰發老者猛地轉身。
殿門之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陸拾青站在漫天紅綢之下,仍穿著那身鮮紅婚服,玉冠束起的長髮垂落身後,眉目溫和,唇邊甚至帶著一點淺淡笑意。
仿佛他們當真只是魔宮請來的客人。
灰發老者眼中寒光一閃。
「動手!」
話音未落,四周修士已經同時拔劍。
數百道靈光在大殿內驟然亮起,劍氣、符籙與各色法器從四面八方襲向陸拾青,將那道鮮紅身影徹底撕碎。
無數碎裂的紅色衣料懸停在空中,隨即化為一隻只顏色鮮艷的蝴蝶,振翅飛向大殿各處。
「假的。」
有人臉色驟變。
「他不在那裡!」
灰發老者猛然抬頭。
陸拾青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高階之上。
方才被毀去的那道身影,不過是他隨手捏出的一重幻象。
他垂眸看著殿中眾人,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無形波紋自高階之上擴散開來。
所過之處,尚未消散的劍光頃刻凝固。
他們的腳下不知何時爬滿了鮮紅藤蔓。
細長枝條沿著衣擺向上生長,轉眼纏住手腳與腰身,藤蔓頂端生出一朵朵顏色濃艷的花,柔軟花瓣貼在眾人頸側,看起來無害,根莖上的尖刺卻已經刺入皮肉。
「破!」
灰發老者厲喝一聲,強行運轉靈力。
他周身衣袍無風自動,化神境的威壓轟然散開。
纏在身上的藤蔓被靈力撐得不斷繃緊,細刺也隨之刺得更深。
鮮血順著根莖緩慢流下。
可無論他如何掙扎,那些藤蔓都沒有斷裂。
這裡是陸拾青的幻境。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甚至連他們腳下的土地,都受他的心意掌控。
只要他願意,便可以讓這裡永遠沒有出口。
陸拾青看著灰發老者掙扎片刻,輕聲道:「別白費力氣了。」
他抬起手,向下一壓。
纏在灰發老者身上的藤蔓驟然收緊。
老者膝彎一沉,被那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壓得跪倒在地。
其餘修士也接連跪了下去。
陸拾青從高階上起身。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衣擺拂過重新散落在地的花瓣,最後停在灰發老者面前。
「我只是想問你們一件事。」
灰發老者抬起頭,冷冷盯著他。
陸拾青問:「你們認不認識葉風?」
聽見這個名字,在場幾人的神情都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陸拾青將那些變化盡收眼底。
他們果然認識葉風。
葉風是天衍宗最出色的年輕弟子,也是近年來整個修真界聲名最盛的天才之一。
仙劍大會以後,他便已經進入各宗視線。
再加上謝沉舟的關係,在場這些人即使不曾與葉風見過,也不可能沒有聽過他的名字。
可灰發老者並沒有回答。
他忽然抬手,五指如鉤,狠狠抓向陸拾青的喉嚨。
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同時飛出,直刺陸拾青眉心。
兩人的距離太近。
短刃幾乎在出現的剎那,便已經沒入陸拾青額間。
灰發老者眼中剛剛浮起一絲喜色,眼前的人影卻突然如水波般晃動起來。
陸拾青的身影在他面前緩緩消散。
「又是假的!」
老者心底驟沉。
四周景象隨之扭曲。
陸拾青重新出現在他們面前。
「回答我的問題,我便考慮放你們離開。」
灰發老者咬緊牙關。
「我等不會向魔宮之人透露半個字。」
陸拾青眼中掠過一絲失望。
「看來你不願意說。」
他稍稍偏過頭,視線越過老者,落在後方一名年輕弟子身上。
那人看起來不過二十餘歲,身上穿著天衍宗內門弟子的衣袍。
先前聽見葉風的名字時,便是他的反應最明顯。
陸拾青抬起手。
束縛年輕弟子的藤蔓迅速生長,將他從人群中拖了出來。
「放開我!」
年輕弟子驚慌掙扎。
一旁的同門想要阻攔,身體卻被牢牢定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拖到陸拾青面前。
陸拾青看著他。
「你認識葉風?」
年輕弟子臉色發白,緊抿著唇不肯回答。
「不說也沒關係。」
陸拾青抬起指尖,運轉幻境。
年輕弟子眼前一黑。
等他再次看清四周時,自己已經被吊在一座漆黑刑台上。
尖銳鎖鏈貫穿四肢。
腳下是翻湧不休的血海。
海水中伸出無數蒼白手臂,爭先恐後地抓住他的腳踝,試圖將他拖入深處。
年輕弟子驚恐大叫。
他明知道這是幻覺,可鎖鏈刺入骨骼的疼痛卻無比清晰。
「最後問一次。」
陸拾青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葉風在哪裡?」
年輕弟子死死咬住牙關。
血海隨之上漲。
腥臭海水很快沒過膝蓋、腰腹與胸口。無數隻手沿著身體向上攀爬,緊緊捂住他的口鼻,將他一點點拖入水中。
窒息感頃刻湧來。
年輕弟子拼命掙扎,喉嚨里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
「南海!」
他終於崩潰地喊了出來。
「葉師兄去了南海!」
翻湧的血海頃刻停住。
陸拾青的身影出現在刑台前方。
「什麼時候去的?」
「三個多月以前。」
「葉師兄在仙劍大會以後便一直追查上古劍冢的下落,後來有人在南海潮眼附近發現了秘境入口。」
年輕弟子害怕血海重新淹上來,不等陸拾青繼續逼問,便慌亂地將知道的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那地方藏在南海最深處,每隔千年才會隨潮汐現世一次,據說裡面留有上古仙人的傳承,還有一柄能夠盤古開天的神劍。」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求你放過我……」
陸拾青沒有回應。
刑台、鎖鏈與腳下血海迅速褪色。
年輕弟子眼前一暗,等他恢復意識時,自己已經重新回到了喜宴。
「陸拾青!」
灰發老者怒聲道:「你答應過,只要回答問題便放我們離開!」
陸拾青沉默了很久,才抬起眼。
那雙一向溫和清亮的眸子此刻顯得有些空。
「我說的是考慮,沒有答應。」
他抬手一揮。
漫天紅綢重新從虛無深處湧來,將所有修士盡數吞沒。
灰發老者的怒罵聲很快被一片道賀聲壓了下去。
陸拾青沒有繼續留在這裡。
他的身影化為無數青白光點,消失在幻境深處。
陸拾青的身形重新出現在窗邊。
殿中沒有點燈。
魔域終年陰沉的天光穿過窗欞,在地面投下幾道黯淡影子。
結契大典留下的紅綢尚未完全撤去。
窗外檐角仍掛著紅燈,只是燈火已經熄滅,風吹過時,流蘇輕輕撞上燈罩,發出一下又一下細碎聲響。
陸拾青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南海是原書中的最後一個副本。
也是葉風真正走向巔峰的地方。
葉風會在其中淬鍊靈根,拿到神劍。
等他從南海出來時,曾經的瓶頸會全部消失。
修為一日千里。
再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擋。
原書最後,葉風便是帶著那柄劍殺入魔宮。
那場大戰以後,魔宮覆滅。
修真界迎來安定。
故事也就此結束。
陸拾青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
之前的事告訴他,談和是不可能的。
現在去南海,還來得及嗎?
只要在葉風離開秘境以前找到入口,將人困在裡面,或許就能阻止他回到修真界。
陸拾青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計算,從魔域前往南海需要多少時間。
以他如今的修為,全力御劍也要數日。
若由聞汐帶他撕開空間,應當可以更快抵達。
可他們根本不知道秘境入口的具體位置。
南海廣闊無邊,潮眼又會隨時移動。
更何況,三個月已經過去了。
現在趕去,恐怕已經晚了。
陸拾青閉了閉眼。
即便還來得及,他們又真的能夠對葉風如何嗎?
葉風是這本書的主角,是被整個世界偏愛的天命之子,這個世界本身便不允許他死去。
陸拾青睜開眼。
窗欞上那一抹殘舊紅色映入眼底。
他抬手按住眉心,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可以先派人去南海搜尋葉風的蹤跡。
也可以加固魔域邊界,提前布下幻境與殺陣。
葉風即使得到傳承,也未必會立刻抵達原書中的境界。
原有劇情已經發生改變。
聞汐也比書中最後一戰時更加強大。
況且還有他。
他可以將葉風拖入幻境。
可以困住葉風的神魂。
如果一重幻境不夠,那便十重、百重,讓葉風永遠找不到出口。
可另一個聲音很快從識海深處響起。
若是困不住呢?
若葉風手中的神劍恰好能夠劈開幻境呢?
若所謂天命,無論如何都會將劇情引向那個註定的結局呢?
陸拾青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座血色刑台。
「不行。」
陸拾青用力按住額角。
「不能讓他回來。」
陸拾青越想,腦海中的聲音便越多。
無數念頭像纏繞在一起的亂線,怎麼都理不清。
去南海。
留在魔宮。
提前殺掉葉風。
不能輕舉妄動。
一道道彼此矛盾的聲音反覆撕扯,攪得識海翻湧不休。
陸拾青的呼吸越來越亂。
原本平穩流淌在經脈中的靈力悄然加速。
青白靈光從他指間溢出。
窗邊懸掛的紅綢無風自動。
桌上的茶盞輕輕震顫起來,細密裂紋沿著杯壁迅速蔓延。
陸拾青似乎沒有察覺。
他的全部心神仍舊陷在那些混亂畫面中。
經脈中的靈力越轉越快,逐漸衝破他的控制,開始兇狠地撞擊丹田與識海。
轟——
桌椅頃刻碎裂。
窗欞上的紅綢被無形氣浪撕成無數碎片,殿門也在巨響中猛地向外震開。
青白光芒沿著地面鋪開,所過之處,真實的宮殿與虛幻景象不斷交疊。
一邊是張燈結彩的魔宮。
一邊是屍橫遍野的廢墟。
鮮花在血泊中盛開,又在下一刻枯萎成灰。
陸拾青站在兩重景象中央,眼底映著不斷變幻的光影。
一絲鮮血緩慢從唇角溢出。
他抬手想要擦去,指尖卻抖得幾乎無法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