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推開寢殿殿門時,撲面而來的並非熟悉的冷香,而是一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狂暴靈壓。
他的腳步頓在門外。
昏沉天光從破損的窗欞間照進來,將滿地狼藉映得影影綽綽。
不久前被震碎的桌椅尚未來得及收拾,斷裂的木屑散落一地,懸在窗邊的紅綢也被撕得七零八落,只剩幾縷殘破布料仍掛在高處,隨風輕輕晃動。
陸拾青正盤膝坐在床榻前。
乍看之下,像是正在尋常打坐調息。
可圍繞在他周身的靈力卻完全不是如此。
青白色靈光一層層向外擴散,如同洶湧潮水,不斷撞擊著寢殿四周的牆壁,每一次震盪,空氣中都會浮現出細密裂紋。
那些裂紋轉瞬即逝。
裂隙之後,也並非空無一物。
聞汐清楚地看見,方才空間裂開的短短一瞬,縫隙深處露出了一片猩紅天空。
天空之下,漆黑刑台矗立於血海中央。
下一刻,裂紋閉合。
另一側的空間又被靈力撕開,露出張燈結彩的魔宮長廊,無數賓客坐在喜宴之中,舉杯道賀,每一張臉上都掛著一模一樣的笑容。
真實與幻境正在交疊。
陸拾青的力量已經失去控制。
他卻仿佛毫無察覺。
體內靈力依舊沿著經脈瘋狂運轉,一次又一次沖向識海,每經過一個周天,氣息便會再強盛一分,也更加混亂一分。
聞汐的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陸拾青。」
無人回應。
陸拾青眼睫緊閉,額角滲著細密冷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聞汐徑直走進殿內。
鞋底才剛踏過門檻,一股暴亂靈力便迎面襲來。
玄色衣袖被氣浪揚起。
聞汐沒有避讓,只抬起一隻手。
濃郁魔氣頃刻化作屏障,將迎面而來的力量盡數攔下,兩股力量相撞,殿中頓時響起一聲低沉轟鳴。
四周空間劇烈震顫。
殘存的紅燭從桌面滾落,還未觸及地面,便被交錯的力量碾成齏粉。
陸拾青的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可他仍舊沒有睜眼。
聞汐穿過紊亂靈流,走到他面前。
越是靠近,便越能察覺到陸拾青此刻的氣息有多麼危險。
洶湧靈力在經脈橫衝直撞,不斷沖刷丹田與識海邊緣,根本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
若再繼續下去,即便經脈不曾斷裂,識海也會先一步承受不住。
聞汐俯下身,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停下。」
陸拾青的手指微微一顫。
原本環繞在兩人四周的靈力卻驟然暴漲。
青白光芒頃刻照亮整座寢殿,牆面與地面同時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痕。
空間像一面被重擊的鏡子,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一道鋒利空間裂隙出現在聞汐臉側。
幾縷長發被無形鋒刃截斷,緩慢飄落。
聞汐眼底寒意驟濃。
他五指收緊,一把將陸拾青結印的手強行分開。
「我讓你停下!」
經脈中的周天被外力猝然截斷。
陸拾青身體猛地一震,他忽然俯下身,吐出一大口鮮血。
尚未完全平息的靈力也在同一瞬間轟然潰散,氣浪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垂落在床榻外的帳幔被高高掀起,整座寢殿隨之劇烈震顫。
聞汐抬手攬住陸拾青,將他向前栽倒的身體接進懷裡。
「陸拾青。」
懷中人的呼吸又急又亂。
他似乎直到此刻才從修煉中清醒過來,眼睫顫了幾下,緩慢睜開。
「聞汐……」
聞汐伸手擦過他唇邊,將那道仍在向下淌落的血跡一點點抹去。
指腹很快染上鮮紅。
陸拾青低頭看了一眼,像是想要自己處理,手才剛抬起,便被聞汐冷冷按了回去。
「別動。」
聞汐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手帕。
柔軟布料貼上陸拾青唇角,將殘留的血跡慢慢擦淨。
動作算不上溫柔,眉眼間甚至還壓著明顯怒意,落在他臉上的力道卻很輕。
「你方才在修煉什麼?」
陸拾青停頓片刻。
「只是調息。」
「調息能將空間撕開?」
聞汐把染血的手帕扔到一旁,然後扣住他的手腕,探查體內情況。
方才還狂暴無比的靈力如今稍稍平息,卻仍有許多細小亂流散落在經脈各處。
陸拾青的神魂氣息更加混亂。
聞汐冷聲道:「你已經有了走火入魔的徵兆。」
陸拾青眸光微動。
「我沒有修魔。」
「走火入魔與修不修魔有什麼關係?」
「靈力逆行,識海失控,幻境在你毫無察覺時向外擴張,若我再晚回來片刻,你是不是還準備將整座寢殿都吞進幻境?」
陸拾青輕聲道:「不會。」
「你怎麼知道不會?」
聞汐指尖稍稍用力,迫使他抬起臉。
「你連我進來都沒有察覺。」
陸拾青無言以對。
他看見聞汐眼底的怒意,也看見那層怒意之下藏得並不嚴密的後怕。
陸拾青往前挪了些,伸手抱住聞汐的腰。
聞汐沒有防備,被他抱得向前半步。
「做什麼?」
陸拾青沒有回答。
他將臉埋進聞汐胸口,雙臂慢慢收緊。
熟悉的氣息籠罩下來。
那些仍在識海深處翻湧的雜音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一點點安靜下去。
聞汐垂眸看他。
「幻境心法本就以神魂為根基,你識海尚未穩定,強行提升修為,只會讓那些幻象徹底失控。」
「不要修煉得太急。」
陸拾青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應道:「好。」
聞汐由著他抱了一會兒,突然問:「那些被困在幻境裡的人呢?」
陸拾青道:「還在。」
「問出想知道的事了?」
「嗯。」
陸拾青略微垂下眼。
「他們知道的並不多。」
聞汐盯著他看了片刻。
「既然已經無用,便殺了。」
陸拾青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即反駁。
可他也沒有答應。
聞汐看著他蒼白的面容,最終沒有繼續說下去。
陸拾青靠在他懷裡,隔了一會兒,問:「外面怎麼樣了?」
聞汐落在他後背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
「方才有人來報,我聽見了,又有正道修士闖過魔域邊界,是不是?」
聞汐沒有否認。
自從結契大典後,幾乎每隔幾日,魔域邊界便會出現一批正道修士。
有時只有十餘人。
有時卻會集結上百人。
今日來的人便有近百。
其中甚至還有兩名化神修士帶隊。
聞汐離開寢殿,正是為了處置此事。
「已經解決了。」聞汐道。
陸拾青問:「死了多少人?」
聞汐沉默片刻。
「你問哪一邊?」
陸拾青環在他腰間的手收緊。
「兩邊。」
「闖進來的修士死了三十七個,其餘已經退走。」
「魔宮呢?」
「守在邊界的人死了十二個,重傷二十一人。」
聞汐的語氣沒有多少起伏。
陸拾青久久沒有出聲。
十二個魔修。
三十七名正道修士。
不過一日,便有四十九個人死去。
今日是四十九人。
上一次呢?
下一次呢?
「一直這樣下去,不行。」陸拾青低聲道。
聞汐看了他一眼。
「怕了?」
「不是。」
陸拾青輕輕握住他的手。
「只是我們耗不起。」
聞汐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沒有反駁。
這是一個誰也無法忽視的事實。
魔宮盤踞魔域多年,看似堅不可摧,可與整個外界相比,依舊太小。
正道宗門不計其數。
即使每個宗門只派出數十人,也足以組成一支源源不斷的隊伍。
今日來的人死了,明日便會有另一批。
這一次被攔下,下一次便會換一個地方。
可魔宮的人數是有限的。
每死一個守衛,巡守邊界的人便會少一個。
魔域又向來貧瘠。
大多數療傷丹藥與修煉資源都依賴外界。
庫房裡的靈藥、靈石與法器,用一點便少一點。
聞汐修為再高,也不可能憑一己之力憑空變出這些東西。
資源會逐漸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