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道空間裂隙短暫開啟以後,陸拾青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寢殿。
他已經證明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無數空間之外,確實存在著他曾經生活過的世界。
只要沿著神魂與故鄉之間尚未斷絕的聯繫,便能在那些混亂交疊的空間中找到正確方向。
可找到遠遠不夠。
上一次,他耗盡了丹田內幾乎所有靈力,也只維持了短短數息。
那道裂隙太過狹窄,連一隻手都無法穿過,更別說帶著聞汐一起離開。
若想將空間徹底撕裂,形成足以讓兩人安全通行的穩定通道,他至少要突破元嬰,抵達化神境。
陸拾青的修為已經抵達元嬰後期。
距離化神看似只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卻像隔著一層無法觸碰的屏障。
無論靈力如何衝擊,那層壁壘都紋絲不動。
陸拾青並不氣餒。
他重新將散亂的靈力聚攏,一遍又一遍運轉周天。
聞汐有時清晨離開,直到深夜才回來,陸拾青仍坐在原處,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過。
若是從前,聽見他回來,陸拾青早就睜開眼迎上來了。
會問他去了哪裡,邊界的事情是否已經處理妥當,有沒有受傷。
可這幾日,陸拾青眼裡似乎只剩下了修煉。
昨夜聞汐回來時,他在修煉。
今日聞汐離開時,他還是在修煉。
如今回來,看到的依舊是這副模樣。
陸拾青能夠變強,聞汐自然是高興的。
可高興歸高興,聞汐還是覺得有些不痛快。
他在陸拾青面前停下。
兩人之間只隔著不到半步距離,陸拾青依舊沒有睜開眼。
聞汐低頭看了片刻,終於開口。
「陸拾青。」
熟悉的聲音穿過周身靈光。
陸拾青眼睫微動,正在經脈中運轉的靈力逐漸放緩,青白色光芒也隨之收攏。
他睜開眼看向面前的人,「你回來了。」
聞汐淡淡應了一聲。
陸拾青抬手,正準備起身,聞汐已經先一步向前。
衣擺擦過他的膝側。
聞汐轉過身,直接坐進了陸拾青懷裡。
陸拾青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盤膝坐了太久,懷裡原本空空蕩蕩,聞汐忽然靠進來,溫度與氣息便毫無預兆地覆了滿懷。
陸拾青下意識抬起手,攬住他的腰。
「怎麼了?」
聞汐沒有回答。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後背也順勢靠進陸拾青胸口。
隨後伸手捏了一下陸拾青搭在自己腰間的手指,問道:「修煉得如何?」
「還算順利。」
陸拾青低下頭,將下頜輕輕抵在他肩側。
「只是突破還需要一些時間。」
聞汐並不意外。
「修為越高,突破便越難,有人困在元嬰後期數百年,也始終無法踏入化神,你修煉到如今的境界,原本就沒有耗費多少時間。」
與修真界那些動輒閉關幾十年的修士相比,陸拾青的修煉速度已經快得驚人。
聞汐並不覺得他需要著急。
何況前幾日的失控尚且歷歷在目。
與其為了突破再次傷到識海,不如慢一些。
陸拾青聽出他語氣中的安撫,眼底浮出一點笑意。
「我知道。」
聞汐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知道還整日修煉?」
陸拾青微怔。
契印在神魂深處輕輕發熱。
一絲細微的不滿順著兩人之間的聯繫傳遞過來,夾雜著一點難以察覺的委屈。
陸拾青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聞汐為什麼一回來便坐進了他懷裡。
「我是不是冷落你了?」
聞汐眸色一冷。
「誰說我在意這個?」
陸拾青唇邊的笑意更深。
「你不在意,是我想抱你。」
聞汐輕輕哼了一聲,他轉過身,面對著陸拾青,雙臂自然而然地環上對方脖頸。
兩人之間的距離頃刻縮短。
陸拾青看見聞汐的目光落在自己唇上。
還沒等他開口,聞汐已經湊了過來。
微涼唇瓣輕輕貼上他的唇。
陸拾青呼吸一滯。
聞汐的主動總讓他難以招架。
尤其是結契以後。
欣喜、失落、思念,還有那些無法宣之於口的渴望,全都很難再隱藏。
聞汐即使嘴上不肯承認,契印那端傳來的情緒也會將他出賣得乾乾淨淨。
這樣更能讓人心神蕩漾。
陸拾青原本只是由著他親。
可聞汐的舌尖又一次舔過唇縫時,他終於沒能忍住,抬手扣住聞汐的後腰,低頭回應。
原本淺嘗輒止的吻逐漸變深。
聞汐的手指穿過陸拾青腦後的長髮,微微收緊。
直到聞汐呼吸有些亂了,陸拾青才稍稍退開。
聞汐眯起眼睛。
契印里傳來的情緒依舊沒有得到滿足。
他環在陸拾青頸後的手未曾鬆開,稍稍仰起臉,正要重新吻上來。
陸拾青卻忽然想起自己這些日子一直準備告訴他的事。
若再繼續下去,等會兒恐怕便什麼都顧不上說了。
「等一下。」
陸拾青連忙抬起一隻手,擋在兩人之間。
聞汐沒有防備。
柔軟唇瓣頓時落在了他的掌心。
四周安靜了一瞬。
陸拾青的手指僵住。
聞汐維持著姿勢,過了片刻,才緩緩抬起眼。
那雙漂亮眼眸中的溫度正在一點點褪去。
方才通過契印傳來的愉悅也在頃刻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極為清晰的不悅。
陸拾青心頭一跳。
聞汐鬆開環在他脖頸上的手,面無表情地坐直身體。
陸拾青連忙扣緊他的腰,不讓人起身。
「聞汐。」
「放手。」
「我有話想跟你說。」
「不想聽。」
聞汐掙了一下。
陸拾青沒有放開,繼續道:「如果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徹底離開這裡呢?」
聞汐的動作停住。
陸拾青看著他,聲音放得很輕。
「不只是離開魔宮,也不是暫時躲開那些宗門。」
「是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那裡沒有魔修與靈修的分別,也沒有正道與魔域之間的爭鬥,不會有人認識你,也沒有人會因為你的身份將你視作敵人。」
陸拾青想起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城市。
那裡並不是什麼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有擁擠的人群,有嘈雜的車流,有永遠忙不完的工作,也有無數瑣碎的煩惱。
可至少那裡不會隨隨便便死人。
他們可以像最普通的人一樣生活。
或許聞汐會不適應那個世界。
他可能會討厭汽車的聲音,討厭擁擠的人群,也可能因為無法使用法術而變得煩躁。
但陸拾青可以慢慢教他。
教他使用現代世界的一切,帶他去看從未見過的景象。
他們會擁有真正屬於彼此的家。
再也不必擔心某一日醒來,魔域邊界又多出一片屍體。
陸拾青望著聞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真的能夠打開通往那裡的路,你願不願意放下這裡的一切,跟我一起走?」
話音落下,寢殿內久久沒有聲音。
聞汐沒有立即回答。
他定定看著陸拾青,像是在分辨這番話究竟是突發奇想,還是對方早已籌謀許久。
契印另一端傳來的情緒複雜而清晰。
期待。
緊張。
還有一絲藏得很深的恐懼。
陸拾青在害怕他拒絕。
聞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陸拾青也曾說過近似的話。
那時他剛從仙劍大會脫身,身受重傷。
陸拾青攔著他,不肯讓他回魔宮,還異想天開地要他放棄魔尊之位,找一處無人認識的地方生活。
聞汐當時只覺得荒唐。
他好不容易才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殺死前任魔尊,奪取魔宮與力量,憑什麼要因為一句虛無縹緲的危險便放棄所有?
可如今,陸拾青又一次提出了相同的請求。
而魔宮此刻的處境,也確實一步步變成了陸拾青當初擔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