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拾青的修為已經在元嬰期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修為越高,構建出的幻境便越接近真實,對神識與靈力的消耗也會隨之成倍增加。
想要再次突破,不僅需要積累足夠的靈力,還必須讓神魂一同蛻變。
若只是按部就班地修煉,恐怕還要耗費數年,甚至數十年。
陸拾青等不了那麼久。
南海的消息像是一柄始終懸在頭頂的利劍。
葉風隨時可能從秘境中出來。
而魔域邊界的衝突也在不斷加劇。
聞汐這些日子幾乎每日都會離開魔宮,有時是處理邊界的襲擊,有時則是親自加固各處陣法。
即使他從未在陸拾青面前提起,契印中偶爾傳來的疲憊與煩躁卻無法完全掩飾。
聞汐不想讓他管這些事,但他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管。
他必須儘快突破。
靈力沿著經脈運轉完最後一個周天,重新匯入丹田。
陸拾青緩緩睜開眼。
他沒有立即起身,而是抬手在身前輕輕一划。
一排晦澀文字隨之浮現在半空。
這是他從沈清瑤識海中得到的功法。
沈清瑤精通幻術,對空間之道也有所涉獵。
她當初能夠讓自己的幻境反向侵入陸拾青的幻境,甚至令兩重空間彼此交疊,依靠的正是這部功法。
這些天,陸拾青幾乎將全部空閒都用在了這部功法上。
最初,他只是想藉助其中記載的神識運轉之法穩固幻境,尋找突破的契機。
可隨著對功法的理解逐漸加深,他發現其中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幻術。
而是空間。
世間萬物都有其邊界。
山川有邊界,河海有邊界,秘境與幻境同樣如此。
所謂空間,不過是由無數無形邊界層層堆疊而成。
尋常修士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他們身在其中,神識無法觸碰更深處的屏障。
可一旦找到邊界最薄弱的地方,再以足夠強大的力量將其擊碎,便能打開通往另一個空間的通道。
這也是高階修士能夠撕裂虛空、轉瞬跨越千里的原因。
陸拾青盯著那些浮在半空中的文字,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當初與沈清瑤交手時的景象。
兩重幻境彼此侵蝕。
空間像一面不堪重負的鏡子,在無數交錯力量中轟然破碎。
等他再次醒來時,便去到了聞汐的過去。
那次意外證明,空間與時間之間或許並沒有明確界限。
既然他能在空間破碎以後回到聞汐年幼的時候,便說明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也能夠前往其他時間。
甚至——
回到他原來的世界。
這個念頭第一次出現時,連陸拾青自己都怔了許久。
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過現代世界了。
剛剛來到這裡時,他無時無刻不想回去。
那時的魔宮對他而言,只有陰冷、危險與無休止的恐懼。
他不認識任何人,也無法理解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的規則。
隨便一個魔修都能輕而易舉取走他的性命,種在身體裡的蠱蟲更是隨時可能發作。
他曾經在無數個夜裡想念自己的家。
想念明亮的路燈、擁擠的地鐵,想念樓下那間總是開到深夜的便利店。
哪怕只是堵在街上的汽車鳴笛聲,都比魔宮裡時不時傳來的慘叫更令他安心。
後來,他遇見了聞汐。
在這個世界生活得越久,與這裡的牽絆便越深。
直到如今,他已經很少再去回憶從前。
可很少想起,不代表真的忘記。
陸拾青垂下眼,望著掌心緩慢匯聚的靈光。
如果能夠撕開兩個世界之間的屏障,他或許可以帶聞汐一起回去。
那裡沒有修士,也沒有魔域與正道。
聞汐不必守著魔宮,更不必每日應對那些永遠殺不完的敵人。
再不會有人因為他的身份,便理所當然地將刀劍對準他。
想到這裡,陸拾青的心跳不由快了些。
他抬起手,將凝聚在掌心的靈力送入面前虛空。
青白光芒化作無數細線,向四面八方緩慢鋪展。
神識順著那些靈力細線向外延伸。
寢殿內的一切隨之變得清晰無比。
空氣中細小的塵埃,窗外搖晃的燈穗,甚至遠處守衛走過長廊時衣擺擦過石柱的細微動靜,全都映入他的識海。
陸拾青沒有理會這些。
他的神識繼續向更深處探去。
眼前熟悉的景象漸漸褪去顏色。
桌椅、床榻與牆壁都變得透明,只剩下無數縱橫交錯的線條,密密麻麻地遍布四周。
那是空間的脈絡。
青白靈光匯聚成一根銳利長針,直直刺入空間脈絡最薄弱之處。
一道漆黑縫隙懸在半空,邊緣布滿細小銀光,隱約能夠看見另一端掠過一片濃重霧氣。
陸拾青試著將神識探入其中。
他的神識才剛靠近,一股強烈的撕扯之力便從裂隙深處湧來。
陸拾青識海一痛,立即將神識收回。
裂隙再次閉合。
他睜開眼,抬手按住隱隱作痛的眉心。
不能急。
空間裂隙之後究竟通往何處,就連他自己也無法確定。
若貿然將神識探入,很可能會被裂隙直接絞碎。
陸拾青休息片刻,再次嘗試。
房間裡的靈力不斷聚攏,又在裂隙出現時被迅速抽空。
有時裂隙後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有時則會掠過一些破碎畫面。
陸拾青看見過被大雪覆蓋的山谷,也看見過一望無際的荒漠。還有一次,裂隙之後浮現出一片幽藍海水,一條體形巨大的怪魚從深處緩慢游過,森白眼珠恰好轉向裂隙所在的方向。
陸拾青立即切斷靈力。
那道裂隙在怪魚靠近以前迅速閉合。
四周重新恢復安靜。
陸拾青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他靠著床沿平復呼吸,腦海中卻仍在回憶方才看見的每一幅畫面。
這些空間裂隙出現的位置並不固定。
即使他每次使用的功法與靈力完全相同,另一端出現的景象也沒有任何規律。
像是有人將無數不同的世界揉碎,隨手灑進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每次撕開空間,都只是在其中隨機觸碰到一塊碎片。
想要從如此混亂的空間裡找到現代社會,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陸拾青並沒有放棄。
沈清瑤殘存的記憶中沒有提到如何選擇空間,只說神魂能夠感應到與自身聯繫最深的地方。
如果這句話是真的,那麼他與現代世界之間依舊存在著某種聯繫。
那裡是他真正出生與長大的地方。
不論他在修真界生活多少年,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陸拾青重新坐直身體。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撕開空間。
他閉上眼,努力回想自己曾經的生活。
熙熙攘攘的街道。
陽光照在玻璃大樓上,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街邊商鋪的電子屏滾動播放GG……
那些記憶原本已經變得模糊。
可當陸拾青真正開始回想時,一切又漸漸清晰起來。
他甚至想起了雨水落在柏油路面上的氣味。
想起夏日空調的冷風。
想起深夜回家時,單元樓里那盞總是忽明忽暗的聲控燈。
神魂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悸動。
仿佛在無數交錯空間之外,有什麼與他的記憶產生了回應。
陸拾青驟然睜眼。
就是現在。
丹田內的靈力頃刻傾瀉而出。
元嬰周身光芒大盛,所有力量沿著經脈匯聚到掌心,化作一道極為明亮的青白光束,狠狠撞向面前虛空。
咔嚓——
空間中傳來清晰的碎裂聲。
一道漆黑裂痕迅速向上下蔓延。
裂痕邊緣劇烈顫抖,銀色光芒明滅不定,像是一扇隨時都會崩塌的門。
陸拾青死死盯著那道裂隙。
無數顏色混雜在一起,伴隨著斷斷續續的嘈雜聲音,從遙遠的另一端傳來。
隨著靈力不斷注入,裂隙被一點點撐開。
模糊的光影逐漸變得清晰。
高樓。
一座座由鋼筋與玻璃築成的高樓矗立在道路兩側。
街道上車水馬龍。
紅色尾燈連成一條綿延不絕的光帶,汽車擁堵在十字路口,尖銳喇叭聲此起彼伏。
道路旁的店鋪燈火通明。
透明玻璃門上貼著陸拾青無比熟悉的二維碼。
遠處還有一輛公交車緩慢駛過,車頂的電子屏滾動顯示著下一站的名稱。
陸拾青顧不得體內正在飛速流失的靈力,下意識伸出手,想要觸碰另一端的景象。
他的指尖剛剛靠近裂隙,原本便極不穩定的空間忽然劇烈震顫。
咔嚓聲接連響起。
裂隙邊緣的銀光頃刻崩散。
陸拾青猛地向前。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探入其中時,整道空間裂隙驟然收攏。
高樓、車輛與洶湧人群同時被一片黑暗吞沒。
最後一聲汽車鳴笛戛然而止。
陸拾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觸及的只有寢殿中冰冷的空氣。
仿佛方才看見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
可陸拾青知道不是。
他無比熟悉幻境,也清楚真正空間與幻象之間的區別。
那些聲音是真的。
街邊的風是真的。
就連裂隙打開時,從另一端湧來的汽車尾氣都無比真實。
他確實看見了現代世界。
陸拾青維持著伸手的姿勢,許久沒有動作。
下一刻,丹田內傳來一陣劇烈空虛。
方才強行撕裂空間,幾乎在短短几個呼吸間抽乾了他所有靈力。
脫力感頃刻席捲全身。
陸拾青身體一晃,手掌撐住身側地面,才勉強沒有栽倒。
冷汗沿著額角滑落,浸濕鬢邊長發。
體內經脈因為過度消耗而泛起一陣陣刺痛,識海也像是被鋒利刀刃反覆割過,疼得眼前不斷發黑。
心臟卻跳得極快。
一聲接著一聲,重重撞擊胸腔。
陸拾青抬起頭,重新看向方才裂隙出現的位置。
那裡已經恢復如初。
可他的眼睛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