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汐垂下眼，目光在陸拾青臉上停了許久。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冷聲斥責這個提議荒唐。
聞汐忽然問：「那是哪裡？」
陸拾青微微一怔。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甚至在心裡想過無數種說服聞汐的辦法，卻沒想到對方問出的會是這句話。
「那裡……」
陸拾青停頓片刻，斟酌著該如何解釋。
現代世界與這裡相隔的，或許不只是萬水千山。
那裡沒有靈氣，沒有法術，也沒有御劍而行的修士。
人們住在高樓里，依靠各種聞汐從未見過的器械生活，他們無法徒手撕開虛空，也無法活上成百上千年，卻能夠建造出照亮整座城市的燈火，製造出比御劍更快、更平穩的交通工具。
若是一件件說起來，恐怕數日都說不完。
最終，陸拾青只輕聲道：「是我的家鄉。」
聞汐的神情停了一瞬。
「你的家鄉？」
「嗯。」
陸拾青點頭。
他看著聞汐，眼底還殘留著尚未完全褪去的期待。
「我原本便生活在那裡。」
「來到這裡以前，我在那裡住了很多年，那裡沒有靈氣，普通人也不會修煉，所以從來沒有什么正道和魔道。」
「還有許多你沒有見過的東西。」
「我可以慢慢教你。」
他的語氣溫和，話音里藏著一點壓不住的憧憬。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像聞汐真正去到現代世界以後的模樣。
聞汐沒有說話。
他仍舊坐在陸拾青懷裡，環在對方頸後的手卻慢慢放了下來。
契印那端傳來的情緒很淡。
聞汐垂著眼，似乎在思索什麼。
陸拾青沒有催促。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聞汐而言並不容易。
聞汐與他不同。
他剛來到這裡時一無所有，無論離開還是留下，都不必捨棄太多。
聞汐卻在魔宮生活了許多年。
即使這裡有過許多痛苦的回憶，也是他一步步奪來的領地。
若要離開，便意味著真正放下一切。
陸拾青安靜地等著。
聞汐指尖微動。
他正要開口，整座寢殿忽然毫無徵兆地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巨響從魔宮深處傳來。
轟——
地面猛地向上一震。
寢殿四周的牆壁同時浮現出細密裂痕。
陸拾青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
他一把扣住聞汐的腰，帶著人從床榻邊起身。
幾乎就在兩人站穩的同一刻，一股浩瀚劍意自魔宮之外橫掃而過。
錚——
清越劍鳴響徹天地。
那道劍意鋒利到了極致，所過之處，籠罩魔宮上方的厚重魔雲竟被生生劈開。
昏沉許久的天幕出現一道狹長裂口。
蒼白天光從裂口中傾瀉而下，將一座座漆黑宮殿照得纖毫畢現。
寢殿外的防護陣法接連亮起。
密密麻麻的暗紅陣紋沿著宮牆急速蔓延，試圖抵擋那股從遠處席捲而來的劍意，卻只堅持了數息，便在刺目劍光中轟然破碎。
無數破碎陣紋化作猩紅光點，自半空簌簌落下。
聞汐的神情徹底冷了下來。
他周身魔氣驟然湧出，玄色衣擺無風自動，一道濃重屏障頃刻籠罩整座寢殿，將四散的劍意阻隔在外。
陸拾青同樣抬起手。
青白靈光在掌心匯聚，數重幻境無聲鋪開，將兩人附近的空間與外界隔絕。
兩股力量交疊的剎那，聞汐忽然側過臉，望向魔宮正門所在的方向。
劍鳴尚未消散。
殿外已經響起急促腳步聲。
數名魔宮守衛匆匆趕來，還未靠近寢殿，便在殘留的劍壓之下被迫停步。
「尊上！」
為首之人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有人強闖魔宮！」
「外城防護陣已破，對方正朝主宮而來！」
聞汐眼底寒意愈盛。
魔宮的防護陣法經過這些日子的數次加固，即使數名化神修士同時出手，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徹底擊碎。
可方才那人，只用了一劍。
「有多少人？」聞汐問。
守衛臉色蒼白：「只有一個。」
只有一人。
聞汐緩慢抬眼。
裂開的魔雲仍在向兩側翻湧。
劍意非但沒有隨著那一劍結束而消散，反而鋪天蓋地地籠罩下來，像是無數柄無形長劍懸在魔宮每一個人的頭頂。
陸拾青盯著那道劍光，心口驟然一沉。
他幾乎瞬間便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葉風。
葉風從南海秘境出來了。
比他預想的要快。
聞汐冷笑一聲。
不論來的是誰，敢獨自闖入魔宮，便不必再離開了。
他抬腳便朝殿外走去。
陸拾青立即跟上。
聞汐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你留在這裡。」
陸拾青沒有停下。
「我跟你一起去。」
「不需要。」
聞汐語氣冷淡，抬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漆黑屏障自兩人之間升起，擋住陸拾青的去路。
「等等！」
陸拾青猛地抬頭。
聞汐已經走到殿門之外，聞聲只是略微側過臉。
陸拾青再也顧不上其他。
原本覆在黑色屏障上的靈光驟然暴漲，周圍空間如水面般劇烈晃動起來。
現實與幻境短暫交錯。
陸拾青的身影在屏障後消失，下一刻便直接出現在聞汐身側。
「是葉風。」
聞汐眸色微沉。
「什麼？」
陸拾青望向魔宮正門的方向。
遙遠天際，一線耀眼劍光正撕裂翻湧魔雲，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疾馳而來。
整座魔宮已經被凜冽劍意籠罩，遠處不斷傳來陣法崩裂與宮牆倒塌的巨響，無數魔修自各處湧出，兵刃與法器的光芒接連亮起，映得昏暗天幕忽明忽滅。
裂開的魔雲之後，一道人影正踏著劍光緩緩而來。
那人穿著天衍宗的月白長袍。
衣襟與袖口上的銀色雲紋在劍光中流轉，身後背著一柄從未見過的古樸長劍。
劍身尚未完全出鞘，散出的威壓便已令周圍空間不斷扭曲。
葉風停在魔宮上空。
他越過下方嚴陣以待的無數魔修，目光直直落在聞汐與陸拾青身上。
昔日還帶著少年氣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沉靜與鋒銳。
「玄寂。」
葉風的聲音被靈力送往整座魔宮。
「今日，該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