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預想的崔家沒出事,他自己倒是先後院起火,起因在於他的好大伯,刑部尚書葉聞修被彈劾貪污腐敗、收受賄賂、欺壓良民、橫徵暴斂等等一系列罪名。
簡而言之,葉聞修貪了一大筆錢財,有多少呢?換算成稅款,大約是南楚十年的財稅總收入。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笑了,但也只敢在心中暗笑,表面上還得裝作一副義正辭嚴,慷慨激昂的模樣,深深譴責葉聞修的貪得無厭,一邊偷偷去看站在最末首的葉知。
葉知回以微笑,一個毫無感情的大伯而已,沒了就沒了,難道還指望他去捨命相救,他像什麼熱心腸的好人不成。
之後葉聞修被革除官職,押入天牢候審,說是候審,實則是人證物證俱全,只等皇上落筆判刑。
一個月後,京城正式進入冬季,紛紛揚揚的初雪落下,青瓦朱牆掩映,像極了畫中的美景。
鄭飛旭剛到京城,最近閒來無事,便喜歡坐著馬車去接陶景雲和葉知下職,作為尚儒書院出來的同窗好友,在這異地倒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
一上馬車,鄭飛旭先遞給葉知一個暖爐,道:「今天落雪,你身子怕冷,我讓廚房燉了大骨湯,等會回去吃火鍋怎麼樣?。」
葉知表示同意,陶景雲也沒什麼意見,晚飯就這樣確定下來。
馬車晃晃悠悠走到葉府大門前,葉知剛下那邊,就被角落突然跑出來的人給攔住了。
一個月不見,葉長寧很明顯消瘦了,眼下青黑,似乎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整個人瀰漫著無言的頹喪。
葉長寧張了張嘴,艱難道:「六弟。」
葉知揮了揮手,讓擋在前面的護衛退下,沉默片刻道:「二哥,我以為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在葉聞修被押入天牢的第一天葉長寧就找過葉知,這個罪名怎麼來的,所有人都非常清楚,楚帝要東境,要葉知雙手奉上涇南城的一切,否則葉聞修必死無疑。
而葉知怎麼回復的,在退朝時,在文武百官面前清楚乾脆的拒絕。
「祖父在家時曾常說,葉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我卻並不這麼認為,榮耀是一個人的榮耀,失敗也是一個人的失敗,總不能因為一人的損失而累及全族,二哥以為呢?」
如今葉家最有能力的小輩都在東境,交出了東境,等於是猛獸卸去爪牙,最後的結果是任人宰割,葉長寧不是不知道這點,所以他也無顏來找葉知。
但今天他卻不得不來,因為葉聞修的罪名判下來了,三日後問斬,為人子女,他無法眼睜睜看著父親去死,所以只能再次求到葉知這裡。
「知哥兒,我爹他被判了死刑,你能不能……」
「不能,我救不了他」
葉長寧閉了閉眼睛,道:「可是那些人的目標是你,我爹是無辜的,他為你而死。」
葉知本打算已經走了,聞言卻突然笑了:「你真的覺得你爹無辜,不!他一點也不無辜,五十三本帳冊,六十七封書信,以及無數簽上他名字的證據,這些東西是假的嗎?」
葉長寧啞口無言
「或許是假的,但你爹心甘情願的簽上自己的名字,你我都不是三歲小兒,他想做什麼?拿自己試探我的底線,還是想用親情編織一張困住我的網,你們也太高看自己了。」
「不是,我沒有……」
「寧哥兒」
一道尖細的話音打破兩人的對話,葉長寧和葉知同時轉頭看去,只見葉聞修的夫人蔣氏,葉長安夫婦,以及已經出嫁的兩個女兒葉青韻和葉青緹全部到齊,然後齊刷刷跪在葉知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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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氏一邊哭一邊道:「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給你磕頭,我拿命賠給你,求你救救我家老爺,他也是你嫡親的大伯啊!。」
兩個庶出的女兒也跟著一起哭,雖是下雨天寒,路上行人稀少,但她們的哭聲太過悽慘響亮,頓時引來無數窺探的目光。
一直沒出聲的陶景雲首先看不下去了,怒視著葉長寧道:「葉大人,葉尚書因何入獄,所有人心知肚明,你們如此行事,強迫於人,是否欺人太甚。」
葉長寧臉色蒼白,無可反駁,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娘和大哥他們會這麼做,但事到如今,已沒有回頭路可走。
葉長寧回頭看向跪成一片的至親,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已然清明,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慢慢屈膝跪下:「請六弟救我爹一命,葉長寧願意以命相抵。」
漫天飛雪紛紛揚揚落下,葉知伸手接下一片,看著潔白的雪花融化,化作一攤水,輕聲道:「大哥二哥比我年歲稍長,可還記得……我親娘入府那日。」
此言一出,不止是葉長安和葉長寧,就連跪在地上哭天喊地的蔣氏都不禁臉色一僵,隨即變得蒼白顫抖。
圍觀的眾人不解的看著他們,又看向葉知,不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蔣氏被眾人探究的視線盯得宛如芒刺在背,連忙道:「你娘是下九流的戲子出身,我葉家是清流門第,怎麼能讓一個低賤的戲子進門,當年若不是她有孕在身,別說是踩火炭,就是滾釘板,上刀山下火海也決計進不了葉家的大門。」
葉知在門外已經站了許久,袖子裡的手指凍得冰涼,他也沒有耐心再陪這些人耗下去,於是道:「話雖如此說,但為人子女者,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自然不該讓親娘白白受委屈,大伯母若是願意了了這樁陳年舊帳,侄兒倒是可以考慮一下你們的請求。」
蔣氏一聽,當即反駁道:「我堂堂葉家的長房大夫人,你要我去跟一個妾室道歉。」
葉知陡然覺得她和二夫人不愧是妯娌,一樣的沒腦子。
葉長寧按住掙扎想破口大罵的蔣氏,勸解道:「娘,現在沒有什麼比救爹更加重要的事情了,你……」
葉長寧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眼眶通紅,表情比哭還要讓人難受。
蔣氏最疼愛,最驕傲的兒子就是葉長寧,見他如此求自己,只能屈服道:「好,只要你救老爺,我就親自回廬州府給江姨娘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