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安和死了,死在北晉,死在大婚那一日,您……知道嗎?」
楚帝站在逆光處,抬起乾癟的眼皮直勾勾的盯著他,像是埋伏在黑暗中的嗜血獸,許久後才哼笑一聲,「北晉皇室盡滅,慕家軍一蹶不振,你身為南楚太子,難道就只看見安和一人,一個和親公主,死就死了,難道還要朕給她披麻戴孝不成。」
楚懷毓閉了閉眼睛,心中一片冰冷,道:「可是安和是為了兩國和平才會去和親,若不是為此,她也不會年紀輕輕就慘死他鄉。」
楚帝已經有些不耐煩,道:「她的死不會白費,這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出兵理由,將來南楚一統天下,史書上必定有她一筆,如此你還算滿意嗎?」
楚懷毓已無話可說,但還是道:「父皇,南楚此時出兵,必敗無疑,北方雪災未停,百姓流離失所,朝堂腐敗,國庫空虛,邊關士兵兵器鎧甲不足,還有……」
「夠了!」楚帝力喝一聲,忍不住連連咳嗽,楚懷毓想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沒用的東西,只盯著自家這些長短,毫無遠見,你還不如慎王來得果斷狠辣,你只知國庫空虛,怎麼不去想法子充盈國庫,江南崔家,東境的葉知,北晉的國庫,只要你夠狠,這些都是你的,但是你太沒用了,不敢想,不敢拼,只會盯著一些雞毛蒜皮沒小事沒完沒了,朕怎麼會立你做太子,你太讓朕失望了。」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出來,楚懷毓笑得悲哀,道:「這仗父皇想如何打?靠朝堂上那些十幾年沒摸過戰馬的將軍,靠邊關那些連戰甲都湊不齊的士兵,父皇這不是在打仗,這是讓他們去送死。」
「住口!」,楚帝憤怒抓起一塊鎮紙砸到他腿上。
楚懷毓絲毫未退,繼續道:「父皇知道兒臣這一路賑災有何所見所聞嗎?同樣一碗米粥,哪怕兒臣親自送到災民的手中他們都不願意喝,而涇南城的車隊剛到城外,所有的災民都蜂擁而至,卻不是為了領糧食,而且為了護住車隊,官兵拔刀相向仍不願退卻一步。明川曾經跟兒臣說過,一個國家最大的悲哀不是天災人禍,而是公信力的喪失,如果有一天父皇說天是藍色,草是綠色都沒有人相信,天下百姓都嗤之以鼻,那離王朝覆滅也不遠了。」
「你給朕住口,來人!把太子給朕拖出去打!」
楚懷毓被架走,仍舊繼續悲哀道:「父皇你錯了,從一開始你就錯了,你不該動魏家的兵權,如果魏將軍父子還在,我南楚不至於衰弱至此,你想要崔家的財富,那就該善待貴妃娘娘和安和公主,你步步為營,處處算計,卻是一步錯步步錯,南楚已無力回天!」
「給朕堵住他的嘴,拖下去打!反了反了!朕還沒駕崩呢,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沒用的東西,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給朕狠狠的打」
說完這句話,楚帝急火攻心暈了過去。
文先生一直守在宮門外,最後迎接出一個渾身鞭痕的楚懷毓,不禁失色道:「太子殿下這是怎麼了?。」
一旁的陶景雲見此已經是瞭然,暗暗嘆了一口氣道:「文先生,太子殿下傷得不輕,還是趕緊回府請太醫給看看吧。」
楚懷毓的臉色灰敗,過了許久才道:「陶大人,麻煩你給何公子傳個密信,就說京城要不太平了,讓他們儘快離開。」
陶景雲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宮門,道:「微臣明白。」
文先生察覺到不對勁,立刻問道:「太子殿下,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楚懷毓閉了閉眼睛,道:「文大人,我勸不動他,該說的我都說了,可是父皇他一意孤行,他會害死整個南楚。」
文先生心中一涼,久久沒有回應,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曾經第一次給葉知授課時的場景,那時他們談到魯國名將楊棋的詩,當時葉知說楊家手握重兵,卻被一幫文人逼得節節敗退,最後落得以死殉國的下場,縱然青史留名,但卻愧對天下百姓,因為他的懦弱不爭,死者何止千萬,換言之,若是楊家振臂一呼……
振臂一呼後呢?
文先生陷自己的思緒中久久不能回神,很可笑,古人云:一語成讖!
果真是一語成讖!
楚懷毓抓緊文先生的手,道:「不能讓父皇這麼胡作非為下去,文大人,你要幫我。」
文先生回神,表情難以名狀,最後道:「太子殿下身為儲君,做什麼都是理所應當,微臣自當遵從。」
陶景雲看著這一幕,心情說不好是什麼意味,失望、悵然、悲觀,種種滋味五味雜陳。
楚懷毓一直都知道林昱在何北辰府中,當時慎王造反敗退,京城大亂,後來許多事情一件接一件,楚懷毓忙的頭腳倒懸,已無心其他,更何況,林昱在何北辰那裡比在自己身邊要安全的多,他曾經想等局勢穩定再接他回來,如今只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此時的林昱似有所感,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雪花,看著他一點點融化成水,最後只剩一點冰涼。
沈玉月站在他身後,想了很久才道:「林公子,我決定了,我要跟何公子去北晉。」
林昱回頭,道:「想好了。」
沈玉月認真的點了點頭,道:「想好了,沈家和太子府我都回不去了,難得還有人願意要我,我若是不答應,只怕以後只能孤苦伶仃,流離失所。」
林昱忍不住笑了一聲,道:「不至於那麼悲慘,你要是願意,就跟我去東境吧,以後我養你一輩子。」
沈玉月看著他眨了眨眼睛,搖頭道:「女子不同於男子,終究是要嫁人生子的,何公子人很好,家風純正,是一個很好的歸宿。」
林昱無法理解沈玉月這種一定要嫁人生子的思想,就像沈玉月無法理解林昱的離經叛道,兩人就這麼在屋檐下站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