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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反心已起

2026-09-20 15:27:15 作者: 斬懸

  深夜,十二里街榜上有名客棧歡呼飲酒聲不絕於耳。

  行酒令,猜枚射復,聯對吟詩響徹,燈火通宵達旦,此起彼伏。

  於這些新科進士而言,他們已過了此生最艱難之處,日後儘是平步青雲。

  倒也有不合群的,張居正未曾喧譁,只默默飲酒,如今放下酒杯,恰見客棧角落裡,最後一名的閻赴還在低頭讀書新科進士潘季馴正欲尋張居正碰杯,順他目光瞧去,不由哂笑,醉醺醺開口。

  「你這廝,混上新科進士便已不錯。」

  「若放在市井,路人見了,莫不以為一屠夫耳。」

  見閻赴只平靜看他,自討了個沒趣,唾了一口,逕自轉頭再度喧譁飲酒去了。

  閻赴只坐在角落書桌,目光從一個個文人身上掃過。

  想著他們的未來。

  殷士儋,一生不好爭權奪利,唯獨好一個名字,捲入權謀爭鬥,連番遭到首輔高珙排擠。

  王世貞,文學上成就不菲,可惜也捲入黨爭之中,幾乎沒有亮眼政績。

  這些人里,十人官拜尚書,三人入閣輔政。

  只是最終幾乎全都陷入文人腐朽權謀爭鬥,全身而退的李春芳之流,也不過苟全自身。

  世人將嘉獎二十六年這一榜稱為明清第一榜,僅次大宋嘉祐二年千年龍虎榜。

  可之後的大明呢?

  除了楊繼盛和張居正活的自我,就連戚繼光之流最後也算計而死。

  閻赴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光影,眼前彷佛出現之後景象。

  嘉靖晚年,大明國勢日頹。

  世宗自朱紈死後,放棄與東南世族爭鋒,沉溺修道,二十餘年不朝。

  嚴嵩父子貪腐弄權,東南海患肆虐,北方俺答汗兵臨京師,兩京十三省災異頻發,太倉存銀不足邊鎮半月之用。

  萬曆朝,張居正變法曇花一現,礦監稅使橫徵暴斂,東林、閹黨黨爭愈烈。

  遼東建州女真崛起,三征耗盡國庫,九邊軍戶逃亡。

  至崇禎年,小冰河天災連綿,陝甘赤地千里,剿餉遼餉重重,流寇勢成燎原。

  皇太極五破長城,松錦一戰精銳盡喪。

  京師鼠疫,城門被破,崇禎自縊煤山。

  二百七十六年煌煌大明,內憂外患之下轟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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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沒有繼續喝酒,反而坐到閻赴身側。

  「閻兄,張某觀之,見頸項,手臂多有傷痕,不知是何由來?」

  閻赴聞言指著脖頸傷痕,也不掩飾,誠懇開口:「脖頸?十六歲於山間見鄉親墜落,上前搭救遭樹枝劃傷。」

  「右手臂傷痕是之前與山匪搏殺,爭奪糧食所致。」

  「手腕傷痕,乃田間驅趕孤狼被抓破,倒是讓張兄見笑了。」

  閻赴一一指出,笑的憨厚。

  張居正沉默,耳畔是新科進士匯聚歡呼之聲,怔然良久,才終於小聲嘀咕:「閻兄,不怨恨嗎?」

  閻赴聞言變了臉色,感激涕零伏身向皇宮下跪:「豈敢。」

  「閻某粗鄙,陛下及座師不嫌閻某才疏學淺,形狀粗陋,得入三甲,已是天恩。」

  張居正瞳孔驟然收縮,死死盯著叩拜的閻赴,內心膽寒!

  這種人。

  要麼當真木訥感恩,心中自卑。

  要麼......隱藏其志,所圖甚巨!

  張居正仍未看透,於是繼續對閻赴試探開口,看似無意:「這次觀政之後,以閻兄名次大概會外放地方,分配縣令之職,主政一方。」

  「其中艱難瑣碎,倒是埋沒閻兄胸中良策。」

  三月京師仍是寒意重重,閻赴從地上爬起來,拍打著老舊衣衫袖口,呵呵笑著:「為官主政,代天牧民,也是恩德,學成文武藝,自要為君分憂。」

  他甚至近乎諂媚看著張居正,連稱呼都改了:「張大人是二甲九名,想來庶吉士已是手到擒來,屆時還望多多照拂,下官感激不盡。」


  張居正還要說話,那邊王世貞已是紅光滿面,提著酒壺轉頭:「叔大,你我當共飲一杯。」

  「與那糙漢有什麼好說的,平白丟了身份。」

  閻赴被他人指責也不在意,只是裝的唯唯諾諾,似要舉杯,又尷尬放下,只陪著笑點頭。

  靜默許久,張居正起身,在離去之前,他忽然鄭重看向閻赴:「他日我若為重臣,必助閻兄一展抱負!」

  張居正不知為何,覺得這客棧盡庸碌,唯獨閻赴他看不穿此人。

  閻赴低頭盯著酒杯的瞳孔亦是微微收縮。

  不愧是張居正,大明權臣。

  他對細節觀察敏銳太多,自己的心思似乎都被看透幾分。

  於是彼時趁著張居正寬袍大袖擋住身後一眾新科進士,閻赴忽然抬頭,眼眸首次變得鋒銳,像是不經意問道:「張大人若為重臣,想打造怎樣山河?」

  張居正斂容思索,半晌,緩緩開口:「整吏治,追賦稅,辦教育,定邊疆。」

  「國富民強。」

  話音微頓,張居正也旋即再度反問:「閻兄又想打造一個怎樣的山河?」

  那一刻他期待看著。

  閻赴笑了,沒說話,再度翻起書來,像是他胸有稻草,回不出這問題。

  張居正深深看了此人一眼,而後轉身和新科進士喝酒。

  翻書聲在喧譁行酒令中微不足道,角落裡的閻赴像是與一眾新科進士割裂成兩個世道。

  桌案上,閻赴看著繁榮的十二里長街,他眼神一閃而逝閃過殺意。

  閻赴低頭,看著這具破爛衣衫下的粗糙身軀,想著父母所說的二十年寒窗,報效家國。

  想著借米度日的艱難,父親低三下四佝僂的腰杆。

  想著每日種完田挑燈夜讀的母親心疼看著燈油,卻從不曾說什麼的神情。

  想著和野獸在山間周旋,拼命保護田地莊稼的命懸一線。

  想著為救鄉親,而被颳得血肉模糊的手足。

  因為這些,才有了這樣粗糙的體魄。

  才有了累累的傷疤。

  難看嗎?

  的確難看。

  出身差嗎。

  的確差。

  可這些都是為大明,為這個心目中璀璨王朝留下的痕跡。

  可大明嫌棄。

  他笑著,目光灼灼,像是要刺透那些猙獰傷疤的皮肉。

  果然不能和封建王朝共情。

  ....酒席一夜,直到清晨,天色未明。

  今日是放榜之後的第二日,昨日御姐誇官,狀元簪花,何等風流。

  按照禮部章程,今日便是進宮陛見。

  眾學子成群結隊上殿,興奮等待自己未來人生命運的安排。

  天色蒙蒙亮。

  大殿寂靜。

  於是首輔夏嚴首先說了今年學子乃大明之盛,而後話鋒一轉,開始提北方河套地區地區的蒙古部族襲擾邊陲,當精選名將,揚大明之威。

  嘉靖皇帝讚許點頭,而後揮手,他現在不想對北方用兵。

  「朕聞有感,天地良才,聚於此載。」

  「眾卿平身,泱泱大明,共禳盛世。」

  伴隨著臣子起身,每一名學子緊張無比,等待自己的分配命運。

  嘉靖明顯對新科狀元李春芳的法天法祖之說極為滿意,他開口。

  「二甲張居正授庶吉士,入翰林院。」

  「三甲李春芳欽點翰林編修!」

  閻赴都沒聽到自己被分配到何處,因為那位道君皇帝匆匆忙著去煉丹了。

  但他也並非沒有去處,因為朝會結束,吏部將他直接下放到陝西一偏僻從縣,做為縣令的新科進士。

  閻赴跪在冰冷大殿上,感恩叩謝。

  低頭那一刻,額頭在冰冷石板上泛起潮意。

  陝西。

  邊陲之地,直面外族。


  明末小冰河時期,赤地千里是此處,蝗災頻發是此處,遭遇劫掠是此處,人盡相食也是此處。

  而這裡,還揹負著未來崇禎皇帝一次次加征,貪墨官吏層層下派的三餉。

  陝西是農民軍造反的好地方。

  閻赴想到自己的姓氏,歪著腦袋。

  好吧,闖王,閻王,都一樣。

  反心已起,便不可再被遏制!

  當下了朝會,天空陰鬱,三月飄雪,十二里長街地上還有百姓飄帶,閻赴一襲素色長袍顯得有些突兀,其他人或允准騎馬,或三五成群,唯獨閻赴一人伶仃走著,天空惡風裂疾,吹得他長發散落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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