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馬家族長馬元信來了。」
一名衙役匆匆奔赴三堂,低聲稟報。
閻赴正在翻閱四名小吏整理的卷宗,其中不少都有偽造痕跡,聞言手中硃筆一頓。
「所為何事?」
見縣尊大人仍是慢條斯理,前來匯報的衙役心緒也隨之平復,恭敬開口。
「此人一入縣衙,便大聲喊冤,聽說是馬家有人被暗害了。」
「此外馬元信極為張揚,並不願在承宣坊外等待,已闖入大堂。」
閻赴心中冷笑,面上不動聲色,起身開始整理官袍。
「請入二堂。」
馬元德昨日方死,馬家找上門來,只怕還不知道,如今正有人在暗中調查他們。
張揚跋扈,且看還能囂張多久。
片刻後,二堂內腳步聲響起,伴隨悲切。
閻赴整理好官袍,見了馬元信,連忙快走了兩步,看起來倒像馬家才是從縣的縣尊一般。
「驚聞噩耗,不知馬家何人遇害?」
馬元信拱手,聲音低沉。
「學生見過縣尊大人,是學生族弟馬元德。」
「他本是縣衙文書,數十年兢兢業業,沒成想昨日竟被人發現暗害在自家院落,滿門上下,盡遭屠戮,縣尊大人,可要為我馬家做主啊。」
馬元信一邊開口,一邊抬頭觀察閻赴臉色,眼眸閃爍。
悲切自然是裝的,說是族弟,一個小小旁支,死了便也死了,他並不在意。
但近來從縣的氛圍不對勁。
先是劉復文死,之後則是劉家滿門。
後來又是兩名主簿和一名典吏先後身亡,再加上眼下馬家文書之死。
他們不是對縣衙變動一點風聲都聽不到,正是因為得到縣衙上下重要職務全都被這位新任縣尊一手把持,他們才覺得不對。
哪有這般巧合,擋住縣尊掌控縣衙之人一一身死,縣尊立刻便能安排自己人立刻升遷。
於是最初他們還在擔憂屠戮劉家的巨賊何時再來,時時提心弔膽。
如今卻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這位縣尊大人。
有時候最不可能的,或許才是他們燈下黑里隱藏的真相。
然而閻赴聞言先是瞳孔收縮,極為細微的表情迅速擴散,面色逐漸蒼白。
「什麼?馬文書被人害了?」
閻赴起身,魁梧身軀來回踱步,額頭滲出幾分冷汗。
「太放肆了!來人,來人!」
連喊兩聲,聲音在馬元信耳中顯得有幾分顫抖。
「立刻派仵作前去取證!」
「前些時日是劉家,這些時日又是馬家......」
閻狼領著幾個衙役匆匆離開的時候,閻赴仍在揹負雙手,來回踱步,神態焦灼。
原本想測試此人的馬元信見狀眯起眼睛,心中懷疑漸漸打消幾分,旋即聲音依舊悲痛。
「縣尊大人切莫焦急,相信有閻捕頭前往,一定能查到那巨賊蹤跡。」
閻赴似乎泄了氣,苦笑著坐下來。
「希望如此吧。」
「日後考功之際,本官在任期間,多次發生兇案,如何向朝廷交代?」
如今形勢竟似反過來,馬元信這個苦主開始安慰閻赴這位知縣。
彼時馬元信端起茶盞,似乎無意。
「這些時日知縣大人操勞,學生們都看在眼裡,聽聞大人先是整合衙門,任用賢能,又開善堂,補孤寡,助傷殘,減佃租,興修水利,組織開礦。」
「從縣上下,百姓無不感念大人恩德。」
「這般功績,便是考功司來了,也多半說不出什麼。」
「從縣可還從來沒有過這般功勞滔天的縣尊呢。」
話音落下,閻赴已經知曉馬元信心裡的念頭。
今日前來,只怕還是要試探自己。
想必四族也看出來了,自己這些動作,一方面排除異己,一方面派人下村鎮,已經隱隱讓這些紮根從縣的縉紳感覺到了威脅。
這才動了試探自己的念頭。
今日馬元信來上報馬元德被害案只是個由頭。
果然,馬元信接下來的話,愈發圖窮匕見,這位馬家族長慢條斯理的放下茶盞,故作鄭重。
「縣尊大人且放心,你我等人既是一條船上的,學生們自然不能坐視不理。」
「馬家雖弱,可也有州府官吏,加上孫,楚等幾家在各個州府官員,日後吏部考功,自然會向著大人,不必擔憂。」
先安慰,後敲打?
仗著自己在州府的官吏權勢,這是吃定自己這個小小知縣了。
閻赴心底森冷,眼眸漠然一閃而逝,面上竟是一副感激涕零之姿。
「既如此,日後還要勞煩諸位家中多多走動。」
「不成,需得本縣親自拜訪才是。」
「待到從縣穩定下來,本縣必定準備厚禮,前往諸位大人府邸親自拜會。」
眼見昔日那位清高自持的知縣,如今在自己面前慌了神,不知所措,像是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馬元信愈發確定,此人與其餘各地官吏別無二致。
都是朝中沒有根基之輩,如今做的這些,大概只是想撈夠政績便走罷了。
想到此處,馬元信面上悲切逐漸收斂,生出幾分笑意。
又寒暄了幾句,方才起身。
「有勞縣尊大人操勞,學生這便離去,不多叨擾。」
閻赴不顧知縣身份,親自將人送到大門外,同時還故意低聲訓斥了幾名阻攔的衙役。
「日後見到馬族長,便當如見本縣一般,從縣多虧了馬,孫四族這等擎天之柱支撐,豈能耳怠慢!」
馬元信拱手行禮,笑意愈發張揚。
「縣尊大人過譽了。」
離開的時候,馬元信分明聽到那位魁梧知縣還在匆忙吩咐,日後多調幾名衙役到他所居的農家大院外守護。
膽小怯懦之姿,唯唯諾諾之態,著實引人發笑。
直到此刻,他心中最後一點懷疑也已煙消雲散。
似這等人,哪有那般魄力,威脅從縣四族?
馬家,孫九年,楚伯先等人均已匯聚,眼見馬元信折返,眼眸鋒銳。
「不是此人。」
馬元信嗤笑,將今日縣衙所見所聞一一道來,孫九年,楚伯先幾人聞言也愈發不屑。
「這般膽量,定然不會是他。」
「不過,也需儘早找出那縣中巨賊才是!」
縣衙內,馬元信身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