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七年的臘月寒風裹挾著雪粒扑打在從縣縣衙的簷角,書房內也透出陣陣寒風。
青年知縣閻赴倚在案前,指尖蘸墨批閱著又一封信。
赫然是懇請剿匪糧餉的摺子。
縣丞張耀祖垂手立於側,眉宇間透出幾分風雪淬鍊的沉穩。
這位自閻赴上任後親自跟隨滅門縉紳劉家的書生早已不是當年的膽怯,如今神情冷靜。
「大人,延按府衙的催剿文書又添了三道,總兵馬韜仍以匪蹤難覓敷衍。」
張耀祖語調平靜,彷佛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大人麾下的人馬都知曉,所謂「剿匪」,不過是一出用來牽扯州府視線的傀儡戲。
畢竟是老軍戶趙渀和閻天帶的黑袍軍。
閻赴擱筆輕笑,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他起身踱至牆邊輿圖前,指尖划過從縣周遭的關隘。
「延按府急紅了眼,州府總兵老奸巨猾,一層層官吏如蛀蟲啃食軍餉......」
「對了,黑袍軍如今如何了?」
張耀祖躬身應。
「回大人,如今趙渀帶的黑袍農民軍和閻天帶的黑袍陝北軍匯合一處,都在延按府外黑水堡周邊山林躲藏。」
他聲音微頓,神色複雜。
縣衙空虛、兵馬羸弱,這是這位大人赴任之前的從縣。
如今大人興修水利,借滅殺從縣縉紳之財囤積糧草,收攏流民。
現在更以剿匪為名,牽扯延按府追查視線,再借剿匪不力之由,層層索要糧餉。
張耀祖早知,這養寇自重的棋局,最終要落在一盤更大的造反棋局之上。
眼下這看似頹敗的縣城,蟄伏驚雷,剿匪紛爭不過是虛晃一槍,實則是黑袍軍以寇自重,牽著州府鼻子走,暗中修固城牆、屯糧練兵,將根基一寸寸鑄成鐵壁。
閻赴忽轉身,目光如刃,落在輿上。
「這腐朽的朝廷將剿匪的戲碼演得越真,他們越盯著匪患,我便越能在這夾縫中,將縣中財稅、兵權攥成實鐵。」
待基礎盤徹底打造,從縣這盤死棋,便要活成殺局!
張耀祖狠狠點頭,嘉靖朝吏治潰爛,州府官吏貪墨成風,只有大人敢以養寇為刃,割開這腐朽體系的第一道裂痕。
那五百精銳私兵,是蟄伏的毒蛇,待時機一至,便會撕破州府的敷衍。
嘉靖二十八年的新春將至,從縣這座看似困於剿匪漩渦的城池,正悄然醞釀著一場撼動天下的暗潮。
閻赴忽而轉頭,手中指尖點在桌案的文書上,眼底森冷。
「這位總兵倒也會做生意,州府過一遍,一萬兩的剿匪銀子,到他手裡,就剩下六千兩,再從他手裡下發出來,每個縣只分得了九百兩。」
如今正是糧荒的時候,各縣自己都快要活不下去了,他們也敢大著膽子喝兵血。
眼見著現在除了延按府外,沒人再在意剿匪,招地縣都只是象徵的派人馬出城轉了一圈,便算是應付了差事,倒是正符合他的心意。
彼時閻赴轉頭,揮手,直到農家大院的書房只剩下他一個人,才默默開始思索。
從縣現在從延按府的覬覦和追查中有了喘息的時間,自然要更快發展基礎盤。
水利,農田,糧食,建築。
尤其是糧食,不能一直都靠著縉紳家裡的存糧和銀兩購買。
想到此處,閻赴提筆,在紙張上一點點記錄。
次日清晨,晨鐘剛過,閻赴就帶著衙役在西門外空地上支起了木架。
聞訊而來的百姓們攏著袖子,在寒風中站成一片。
閻赴脫下官服外袍,只穿著棉布短打,掄起石錘將第一根木樁砸進凍土。
「鄉親們!」
他的聲音在曠野上格外洪亮。
「今日咱們先建茅屋三十間,安置最困難的鄉親。」
窯洞有之前流民中的泥瓦匠修築,但流民越來越多,窯洞也不是馬上就能修好,馬上就能入住,如今光是從縣城門外,便已有四十多流民蜷縮在草棚里,因此修築茅草屋安置流民很重要。
起初眾人面面相覷,一名從招地縣逃難來的少年抬頭。
「知縣老爺......這是要和咱一起修?」
人群中有人在發抖,張耀祖看著這一幕笑了。
他看到這些百姓眼底不再是對寒冬和糧荒來臨的無助,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眼底生出一點生機。
那種光很亮,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大人。
第一個流民走出來,默默站到了東邊,接著是李寡婦帶著她兩個半大小子,然後是更多的手舉了起來。
閻赴的嘴角終於露出笑意,他彎腰捧起一抔凍土。
「看,表層雖凍,下面還是軟的,咱今日定能打下地基!」的茅屋的建造頗有講究。
閻赴親自示範,將黃泥與切碎的稻草混合,加水揉成黏稠的泥漿。
十幾個婦人圍坐在火堆旁編草簾,孩子們穿梭著運送材料。
最精壯的漢子們則跟著閻赴夯土築牆,木框架漸漸被黃泥填滿。
最初開口的少年臉頰有些凹陷,如今忍不住低聲開口開口。
「咱這位知縣老爺怎麼啥都會,修房子這種事難道讀書人也經常做嗎?」
少年捕頭閻狼如今也提著工具正在挖黃泥,聞言笑著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魁梧身影。
大人的草鞋上早就染滿了泥巴。
「大人昔日,也是貧苦農戶出身啊。」
到了第三日,第一排茅屋已初具規模。
閻赴蹲在屋頂鋪最後一道茅草,有了這些茅草屋,接下來可就方便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