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是小年,第二批窯洞終於挖成了。
閻赴讓人在洞內砌了土炕,又用石灰混著秸稈粉刷牆壁。
一群流民興奮的攥緊拳頭,兩個半大小子染滿炭灰的手抹得臉上黑乎乎的,只亢奮的咧嘴笑著。
「有家了!」
「咱有家了!」
接連十多天,閻赴身影不斷出現在小莊,河西村等地,如今窯洞修建井井有條,已經搬進去好幾批流民,新來的流民則是住在茅草屋。
安置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就是糧食的問題。
「大人,這地......」
老農劉三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捻了捻,苦笑著搖頭。
「本來咱陝北的地就都是砂石地,種不出好莊稼。」
閻赴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開啟是幾樣種子。
「這些蕎麥種,耐旱耐貧瘠,還有,咱們得先養地。」
閻赴開始帶著百姓們開始改良土壤。
他讓人把茅廁的糞肥收集起來,又組織婦女兒童去撿拾牲畜糞便,甚至還要求每家每戶把灶灰都存起來,不許亂倒。
「大人,這真能有用?」
李寡婦幾人湊近了盯著。
他們倒不怕髒和臭,種地澆大糞,他們早就習慣了,可這些灶灰......山東那邊倒是有不少人用獸骨灰做肥料,他們這邊到底用的不多。
閻赴卻笑著將灶灰撒在地里。
「這可是寶貝。」
灰能改良酸性土,糞肥增加地力,這種法子後世用的愈發普遍。
「等雪化了,咱們再挖溝排水,這塊地就能種麥子了。」
肥田的方法教出去之後,閻赴把百姓分成三隊。
一隊繼續建房,一隊開墾荒地,一隊去修引水渠。
他自己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腰間別著乾糧袋,哪裡活最累就往哪裡去。
不光是他,年前的從縣竟不同尋常的呈現出一種生機勃勃之感。
整個從縣上到知縣,下到縣衙差役,巡檢司兵馬,百姓,流民,紛紛忙碌的建設起來。
閻赴如今正在挖掘水溝水渠,只等開春之後,便引水灌溉。
汗水滴落的時候,張耀祖正在身邊匯報。
「大人,張煉那邊,現在已經帶著第一批學會養田的百姓前往各個村鎮教導。」
「陳守拙那邊在帶著衙役搬運黃泥和石塊,最多十天,第三批窯洞就能初步成型。」
「謝懷清帶著章伯彥那批讀書人在勘定道路,修築村鎮道路。」
「趙觀瀾和蔡元貞如今還在囤積糧種,如今糧荒,他們去的很遠,估計也要十幾天才能折返......」
閻赴大口喘著氣,在寒冬凝結出一道道白霧,終於停下,點頭。
如今從縣上下的官吏都有任務,帶著百姓和衙役等人,各自建設,熱火朝天。
彼時閻赴放下鋤頭,看著眼下,今日便是除夕了,新的一年要到了。
明日起,便是自己上任從縣後的第二年了。
嘉靖二十八年。
他思索著,在記憶中搜尋這一年大明發生的大小事件。
這一年事實上是嘉靖執政時期有著重大轉折的一年,第一件事便是太子駕崩與繼位爭議張居正等人後來跟隨的裕王原本應當在太子死後繼承,偏偏嘉靖不立儲君。
第二件事則是張璁革新和宦官專權。
嘉靖打算藉著此人之手,對朝中各政下手,包括勛貴莊田,鎮守中官,科舉,成效顯著。
不過也正因如此,朝中君臣勢力平衡出現問題,宦官勢力也自此開始膨脹。
第三件事,是俺答汗率蒙古軍南下,攻破宣大防線,史稱庚戌之亂。
不過想到此處,閻赴眼前一亮。
這一年還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海瑞中舉。
或許自己好友張居正心裡有百姓,但更多的是為了大明而革新,如果要形容,就像是這個腐朽王朝的裱糊匠。
但海瑞不同。
讀了一輩子聖賢書,此人腦子裡不光有儒家所謂的綱常,百姓,他看的極重。
張耀祖如今也穿著粗布袍子,身上還染著泥灰,但他倒也並未覺得有辱斯文,畢竟連知縣大人都是如此。
喘了口氣,閻赴繼續開始揮舞鋤頭,同時開口。
「今日便是除夕了,今天起,統籌縣衙糧食,但凡參與勞作者,每個人發放二兩臘肉,一斤糙米,一斤面。」
「另外,今日將巡檢司兵馬和衙門三班都召集起來。」
「告訴鄉親們,今晚熬大鍋肉粥和面片湯。」
暮色沉沉,縣衙外支起的十幾口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巡檢司的兵丁們扛著糧袋往來奔走,衙役們揮著長勺攪動鍋中翻滾的肉粥,濃郁的香氣混著柴火煙氣,在寒風裡飄出老遠。
「都聽好了!」
少年張煉咧嘴笑著,看著這樣生機勃勃的場景,站在糧車頂上。
「閻大人有令,但凡參與建屋開荒的,每人領半斤臘肉,三升黍米,流民兄弟今晚管飽!」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幾個半大孩子蹦跳著跑。
「娘!有肉吃了!」
老李頭蹲在鍋邊添柴,枯瘦的手小心撥弄著火堆。
松枝噼啪作響,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多少年沒聞過肉味嘍......」
他喃喃自語,突然被塞進手裡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兩片厚切的臘肉,肥膘透亮。
老人的手抖得厲害,差點掉進火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