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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吃飽

2026-09-24 11:33:06 作者: 斬懸

  新年過去了,這是從縣這二十多年來,唯一一次陝北百姓吃飽穿暖的年。

  許多百姓甚至還沉浸在年味中。

  縣吏章伯彥站在縣衙新修的糧倉前,手中帳冊翻動,指尖划過一行行整齊的數字。

  晦暗天光透過新糊的窗紙,灑在案几上,映在墨跡。

  年前,他連這樣的紙都不敢奢望。

  那時,從縣最大的縉紳劉家把控著縣衙上下,連之前的知縣都得看劉老爺的臉色行事。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書生,前途無量。

  只因不肯替劉家偽造地契,被劉家二少爺撕了他的書卷,還讓家丁把他按在泥水裡。

  那時候,從縣的帳簿是劉家說了算的。

  劉復文要多少糧,帳上就寫多少,劉家想少交稅,縣衙的文書就得把熟田寫成荒地。

  章伯彥曾是個窮書生,因在吃飯時說了句今年賦稅太重,被劉家的管事當眾扇了一巴掌,帳冊摔在他臉上。

  之後他更是從原本前途無量的少年俊秀,成了最落魄的讀書人。

  「章先生,這是今年的帳目,您過目。」

  一個老里長恭敬地遞上簿冊,是發自心底的恭敬,只因為若非是此人,他們甚至這裡甚至不可能有水渠和道路。

  章伯彥接過,微微點頭。

  現在,沒人敢隨意欺辱百姓了。

  自大人掃平從縣後,劉家被清算,縣衙上下換了一茬人,連帳冊都重新編訂,再沒有虛報田畝、剋扣賦稅的勾當。

  他翻開帳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戶的納糧數目,每畝只收一斗,比劉復文掌權時的三斗少了大半。

  可即便如此,縣倉里的糧食卻比往年多了三成。

  

  「因為百姓已經有一部分能吃飽了。」

  章伯彥喃喃自語。

  他走到窗前,望向遠處的田野。

  曾經被劉家霸占的良田,如今已歸還農戶。

  田壟間,農人彎腰耕作,再沒有家丁提著鞭子巡視。

  「這才叫世道。」

  他輕輕合上帳冊,嘴角微揚。

  窗外傳來孩童的嬉鬧聲。他抬頭望去,幾個半大小子正沿著新修的水渠追逐,手裡攥著剛剛領到的野菜肉絲餅子。

  年前,這些孩子該是在劉家的地里撿麥穗,被劉府家丁追著打。

  陳守拙眯著眼睛,一筆一畫地謄錄新戶籍。

  羊毫小楷落在宣紙上,秀氣得像繡娘的花樣子。

  年前,這樣的好紙都鎖在劉家庫房裡,那時候的戶冊,劉家說哪戶絕嗣了,哪怕屋裡還住著大活人,冊子上就得勾銷。

  昔日他的表弟,就是這麼沒的,十六畝水澆田歸了劉府,人則成了逃戶。

  「陳主事,新落戶的三十七家都登記好了。」

  書吏輕聲提醒。

  陳守拙點頭,仔細核對。

  現在每戶都有紅契,田畝丈量得清清楚楚,連新生的嬰孩都要登入黃冊。

  他翻開最新的戶數統計,因為大量吸納流民,比年前多了四百零三戶。

  「人都多了啊......」

  他喃喃道。

  「陳先生,這邊還有馬家集的婚書要備案。」

  小吏在門外輕聲喚。

  他筆尖一頓。

  年前經手的最後一份婚書,是韓老爺強納佃戶女兒為妾的文書。

  那日他故意寫錯八字,被韓府管家揪著衣領往硯台上撞,眉骨的血染紅了鴛鴦禮書。

  「拿來我看。」

  新制的婚書用紅紙墨書,不像從前縉紳家的婚契都是灑金箋。

  紙上並列著兩個名字,沒有鬻女為妾之類的字眼。

  窗外傳來貨郎的叫賣聲。

  這個總來縣衙送文書的跑腿小子,去年在集市支了個代寫書信的攤子,按從前,這樣的孩子也該在縉紳府上當一輩子書童。

  窗外傳來夯土的號子聲。


  他走到門口,看見百姓們正在修葺道路。

  年前這裡該是劉家的別院,養著十幾匹大宛良駒,尋常人靠近都要挨鞭子。

  一個孩子蹦跳著路過,懷裡抱著些餅子。

  陳守拙認得他,馬家佃戶的孫子。

  若是從前,這樣的孩子該在馬府馬廄里鏟糞。

  夕陽西斜,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身後傳來同僚的說笑聲,他們在討論新修的堰塘能灌多少畝地。

  陳守拙忽然想起那個深夜,劉家被抄時,從地窖里起出來的數十具屍骨。

  有餓死的佃戶,有被折磨死的丫鬟,找到時,腕骨上還套著生鏽的鐵鐐。

  傍晚,趙觀瀾身邊塵土飛揚,二十來個流民青壯正在鑿石板。

  領頭的石匠用墨線比劃著名,粗糲的手掌撫過青石接縫,像在撫平陳年的傷疤。

  這是縣城外的道路,一般很少用到的青石板這般珍貴的材料。

  三年前劉家也修過這條路,那時每戶要出三個壯丁,不出丁的交三斗米,他記得隔壁的兒子摔斷了腿,劉家和縉紳四家的管家在帳本上記的是怠工罰米五斗。

  至於收到的銀錢都入了他們縉紳家中,所謂的壯丁則是被推到了各族幹些修築房屋水渠的勾當。

  如今他逐項核對,石灰六百斤、條石八十丈......最後頭寫著工錢二十貫。

  這行字讓他筆尖頓了頓。

  去年清理舊檔時,他見過永樂年間修同一條水渠的記載。

  征民夫二百,日給糜粥。

  那時候,哪有什麼工錢?

  窗外突然爆出一陣笑鬧。

  幾個流民出身的半大小子扛著鐵鍬飛奔。

  新渠岸上。

  渠水清得能照見他鬢角,倒影里浮著幾個洗衣婦人的身影。

  她們捶打衣裳的聲響,和遠處石匠鑿路的叮噹聲混在一處,驚起了蘆葦叢里的白鷺。

  「真好,世道當真變了。」

  但趙觀瀾也複雜的笑著,轉頭看向遠處的身影。

  那邊是閻赴所在的方向。

  若不是這位大人抵達從縣,如今的他們,還不知道在做什麼。

  或許縉紳劉家仍舊掌控著整個縣衙,要誰家的地,要誰家的名字從魚鱗冊和黃冊上消散,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縉紳四家的管家依舊會逼迫著那些佃戶,在過年的最後一刻,收取他們的糧食,哪怕鬧出人命。

  但現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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