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廳的朝會散了,百官三三兩兩離開大門,但氣氛卻愈發壓抑。
因為文朝建立了數十年,大小官吏雖然也時有犯錯者被處置,但這段時間的朝堂,無疑是最危險的,也是最讓人難以置信的。
武將中的頂尖力量幾乎被一刀削平,趙渀,閻狼,王三狗,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滅國級的戰功。
這些人被處置,更讓朝堂官吏心底自危,想到前朝洪武年。
尤其是趙渀,如今心底複雜,默默思索著。
昔日洪武年間,朱元璋對功臣動了兩次大規模整肅,包括胡惟庸案和藍玉案,綿延數十年,牽連到最後,跟著朱元璋起家的淮西勛貴幾近屠盡。
洪武十三年,以左丞相胡惟庸謀反為發端,株連誅殺三萬餘人,藉此廢除中書省與丞相制,將相權收歸皇帝。
此案至洪武二十三年再度擴大,李善長,趙庸,鄭遇春等大批勛舊一併賜死。
洪武二十六年,涼國公藍玉以謀反被誅,牽連一萬五千餘人,列侯以下死者數十人,傅友德,馮勝等亦相繼被賜死。
現在的文朝雖然規模上比不上洪武年,但說到底,也是一樣對著文朝武將下手了。
閻狼,王三狗,加上他自己,都是跟著總攝昔日從陝北殺出來的,現在,也到了整肅的時候。
此刻,趙渀由趙將攙著,剛邁出總攝廳,身後傳來閻赴平靜的聲音。
「趙渀,你留一下。」
趙渀的腳步頓住了。
他緩緩回頭,看見閻赴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似乎帶了一些情緒,不再像剛才朝堂上那樣。
趙渀沉默片刻,看向趙將。
「去外面等。」
趙將沒說話,只是複雜的看了一眼總攝廳內,旋即轉身退出。
直到此刻,閻赴才起身,看向趙渀,嘆了口氣。
「你方才上的文書我看了,是張居正找你之後寫的吧。」
趙渀低著頭,心底忽然浮現出幾分希望,要知道總攝和張居正在查趙家的時候,事先是沒有見他的,現在總攝願意和他聊聊,說不定事情還有轉機。
雖然他咬牙認了朝廷對趙家的處置,但萬一能保住呢?
如今的趙家雖然藏污納垢,烏煙瘴氣,說到底還是後輩們做錯了事,之後嚴加管教,不再犯就是了,能保住現在的地位也好。
他不在乎什麼錢財,但他跟在總攝和黑袍軍中殺了一輩子,要是真被處置了,後世史書只會記載他們趙家的污名,想到這,趙渀剛才的蒼老姿態忽然消散了幾分。
「我說的是實話。」
閻赴沒有接話,只是轉過身,看著窗外。
「趙渀,我這些天翻了不少史書,你知道漢武帝的時候,有一個叫霍光的臣子吧?」
趙渀愣了一下,旋即皺眉,不知道總攝此刻提到這些是什麼意思。
霍光他自然知道,但趙家又沒有像霍光那樣權傾朝野,把持朝政,甚至都不如閻狼一樣驕橫跋扈,他自問趙家和霍光沒什麼聯絡,但總攝既然問了,他也索性開口。
「我知道,霍光是漢朝的大將軍,輔佐了好幾個皇帝。」
閻赴點了點頭。
「霍光活著的時候,權傾朝野,家族子弟遍布朝中,霍家奴才都敢騎著馬在皇城裡橫衝直撞。」
「他死的時候,漢宣帝以帝王之禮安葬他,風光到了極點。」
「可沒過多久,霍家謀反事發,滿門抄斬,皇后被廢,數千家人被處死或流放,霍光自己也被掘了墳,暴屍荒野,而那時距他死,不過三年。」
趙渀心頭一跳,愈發不知道總攝此刻說霍光是什麼意思。
閻赴也不在意趙渀是否開口,只是繼續,像是老友之間的閒談。
「還有唐玄宗時候的事,安祿山一個邊將,手握重兵,認了楊貴妃做乾娘,在朝中出入宮禁,何等風光,他一個人節制三鎮,范陽,平盧,河東的兵都在他手裡握著,滿朝上下沒人敢惹他,連宰相李林甫都讓他幾分。」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他起兵造反,差點把大唐的江山掀翻了,唐玄宗逃到四川,楊貴妃死在馬嵬坡,大唐從此一蹶不振,甚至之後的大唐也一直沒有恢復元氣。」
這一刻,閻赴回頭,看著趙渀。
「安祿山當年要是知道自己後來會死在自己兒子手裡,不知道還會不會那麼跋扈。」
趙渀的臉色微微變了,他知道總攝想說什麼了,但他眼底還是帶著幾分不服氣。
之前拿他和霍光比也就算了,畢竟霍光終其一生都沒有篡位自立的想法,說到底是個乾淨的大臣,但安祿山是什麼東西,不過是懷揣著骯髒盤算的貨色罷了。
他趙渀跟著總攝這麼多年,難道滿朝文武都是這麼看他?
他要當真是這種人,還能等張居正來查,總攝來審,早就自己回懷仁起兵造反了。
眼見趙渀臉色逐漸難看,閻赴也沒在意,繼續開口。
「再往後,宋朝的蔡京,做了二十年宰相,家裡田產遍布江南,光是蘇州一地的田就有幾千頃,他兒子蔡攸更是囂張,敢在皇帝面前嬉皮笑臉,父子兩人把持朝政,弄得天下民不聊生。」
「金兵打過來的時候,蔡京帶著一家老小南逃,最後病死在潭州,死後連副棺材都沒有,拿一張草蓆卷著埋了,他兒子蔡攸被朝廷處死,蔡家滿門流放,在嶺南死了一大半。」
「蔡京在朝堂是真的位高權重,也做到了難以想像的位置,但他活著的時候,怕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這樣收場。」
趙渀面色愈發難看,先是安祿山,如今又是蔡京。
或許總攝不是說他趙渀就是那種人,但他聽著心裡已經不服。
「總攝。」
然而閻赴沒等他開口,便繼續說著。
「還有北齊的和士開,一介胡人,仗著皇帝寵信,在朝中橫行無忌,公開賄賣官,連皇后都跟他有私情,他活著的時候,滿朝公卿沒有一個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
「後來他被政敵刺殺,屍體被扔在大街上,人人都上去踹一腳。」
「他生前的產業一夜之間全部充公,家人盡數被發賣為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