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張居正所料,開口的武將越來越多。
「總攝,臣等認罪認罰,願獻家產,願遣族人,絕無二話,但臣有一事不服,如今滿朝上下難道只有武將沾了這些事嗎?」
「文官名下那些田產鋪子,未必就是乾淨的,朝廷也不必只拿我們武將開刀,若今日我等交了錢地,革了職位,那些文官還在朝堂上坐得安安穩穩,日後這天下,也是不穩的。」
「總攝,臣也認罪,臣不敢求總攝開恩,只求總攝不要株連臣之家小,臣的兒子今年才十二歲,他什麼都不知道,求總攝不要把他流到海外諸省,以免他死在路上。」
這一刻,將佇列中還有人蠢蠢欲動,甚至他們的心思其實也不難猜。
錢可以交,地也能退,族人散了就散了吧,只要官職還在,人還在朝廷的位置上,最多過個三年五年,風聲一過銀錢就能回來,勢力也就自然而然的重建了。
到時候今日損失的東西一定能連本帶利拿回去。
閻赴聽著,目光也掃過在場眾人,眯起眼睛,沒說話。
這些人的小心思太多,也太容易看出來了。
直到下一刻,張煉直接起身,他本就是張居正之下,朝廷文官的第二人,此刻更是不留情面。
「諸位大人說願意交財保位,可大家都知道爾等保住的位,未必是拿來繼續做事的,恐怕更多是拿來繼續生錢的。」
「只要爾等一日在朝,手裡的兵權,印信人脈,就都能換錢。」
「退點田算什麼,若是此次風頭過了,爾等隨便找個幾口,都能用俸祿和職權重新盤剝出新田,只要你們還是朝廷官吏,地方上的豪強就還會依附你們,將士們就還會看你們的眼色行事。」
「到時朝廷費盡心力,查證之事,還有損失的三位軍中中流砥柱,就虧了個底朝天。」
「等到過個十年八年你們就能連本帶利撈回來,諸位總不能以為總攝還會和你們做買賣吧!」
趙觀瀾此刻也緩緩起身。
自從徐璠被駁後,他一直沒有在大廳上多說過話。
「諸位將軍說怕武將沒有位置便無以為生,可一個清清白白的武將,辭官歸田,耕讀傳家,又不會死,說穿了,你們怕的本就不是沒有報國之路,你們只是擔心沒有舊日那個圈子可以倚仗。」
「只要你們還在位置上,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來走你們的路子請求在朝堂庇護和行方便。」
「那時候,今日允你們保住的就不是報效朝廷的位置,而是天下縉紳重新張開的機會。」
「真要讓爾等討價還價,閻狼案,王三狗案,趙渀案的意義何在!」
有這兩人開口,張居正身後的文官也都紛紛咬牙起身。
「總攝,臣以為治國如治疾,病根未除,病必復發。」
「如今縉紳南遷案查出來,已經證明朝堂積弊已久,若奪產留權,那天下人未必不會想原來朝廷不過是想要錢罷了,只要有錢,官還是可以做的。」
「如此一來,只要官位還在,百姓的日子就不可能真正變好。」
「不錯,總攝,臣還要說一層,幾位將軍說邊軍離不開老將有一定的道理,但絕不能讓一位身負侵占軍屯官田之罪的老將繼續領兵坐鎮,否則軍中將士必定以為將領犯法,依然當將領。」「如此一來,軍中的法度不存,軍心不服。」
「縉紳欺壓百姓已久,如今既然在辦,便不該被討價還價。」
「總攝,臣想斗膽直言一句,幾位將軍說,文官也不乾淨。」
「臣是文官,臣不迴避,文官中確有人貪墨不法,我等也在自查自糾。」
「但正因如此,今日更不能讓武將以文官也髒為由,保住自己的位置,今日之事本就不是武將與文官比誰更乾淨,咱們文朝上下所有人遲早每個人都要過這一關。」
此刻,朝堂之上,一場對峙開始浮現。
閻赴平靜的聽著,有人在求情,也有認罪和討價還價的,但趙渀的案子既然要辦下去,那就要辦出效果,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討價還價。
連趙渀和閻狼這些人都能被處置,遑論其他文官武將耍小心思。
彼時他轉頭看向張居正,張居正也在點頭,緩緩起身。
「總攝,臣有一議,兼取兩方。」
「諸位將軍主動退財認罪,此舉諸位、同僚都看得見,功是功,過是過,不能相抵,也不能相瞞,就連趙渀大人也是如此說的。」
「因此我建議如下,凡今日主動自首認罪者,准予保留官階,減一等處罰,但免去一切實職,遣散族人,產業充公,若仍有報效朝廷之志,可編入新軍,或海外戍衛營,以普通身份從頭做起,立新功後再行升遷。」
「如此既能給舊將一條報國的路,又斷了家族捲土重來,欺壓百姓的根基。」
「至於那些還想討價還價的,恕我直言,這個口子今日絕不能開。」
廳中再次陷入沉默,一群武將面色灰敗,但沒有人敢再開口。
張居正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他就是不打算再讓步。
閻赴的目光轉了一圈,最終落在到趙渀身上。
「趙渀,如何?」
趙渀有些頹然,似乎頃刻間便蒼老了許多。
這些文官武將的話他都聽到,只是他一直都沒有參與其中,如今聽到閻赴開口,他沉默片刻。
「總攝,臣方才說了,臣無話可說,張首輔所議之事我亦沒有異議。」
「臣的族人,願領朝廷發落。」
閻赴心底暗嘆,恍惚看著趙渀,良久,才看到昔日數十年前,雁門關外雪地里的老軍戶。
「你既不知情,便不必離開朝堂,在京師住下吧。」
說到這,閻赴視線挪開,他已經不想再記了,便按張居正的規矩來吧。
閻赴既已開口,一群文官武將也紛紛沉默,面色難看,都知道了事不可為。
總攝廳內朝會散了,官吏三三兩兩走出,無人交談,壓抑至極。
唯獨張居正最後一個走出總攝廳,站在台階上看了看遠處,最後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