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渀走了。
張居正回來的時候，總攝廳內只剩下閻赴一個人。
此刻閻赴坐在位置上，看著趙渀離去的方向，面無表情。
直到聽到張居正的腳步聲，他才平靜開口。
「趙渀走了？」
「走了，車在總攝廳門口等了很久。」
張居正走到他身側，落座，他沒問閻赴和趙渀到底說了什麼，也不需要問，畢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總攝的態度，張居正沉默片刻。
「總攝，趙渀那邊，你到底是什麼打算？」
閻赴低頭將一批關於縉紳南遷的文書挪開，只留下了關於趙渀宗族的罪證文書。
「你方才在開會的時候也聽見他那些話了，認罪，甘願。」
「但不光是你我，怕是朝堂文官武將也都知道，趙家還沒有徹底放手。」
「我了解他，他根本沒死心，他這一輩子，當年在雁門關外一家四口快要餓死的時候，都能挺過來，靠的就是不認命，不然這麼多年廝殺，他做不到武將之首的位置。」
「如今讓他把趙家整個交出去，他面上認了，心裡絕不可能就這麼服了。」
張居正聽著，也在點頭。
文朝剛剛開朝，武德充沛，如果單從年齡算誰能做武將之首，未免有些太小瞧文朝的武將了。
趙渀能一步步自陝北走出來，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絕不是簡單之輩。
「我看出來了，雖然他說著認罪，但以趙家如今的處境和總攝現在的態度，他連出總攝廳都是硬撐出來的。」
閻赴眼底逐漸銳利，之前該和趙渀交代的，他已經說了，但趙渀還是不按朝廷的規矩走，那也不能怪他了。
「所以我在想，換個法子處置趙家，今日趙渀在總攝廳上了這麼一份文書，天下都看著。」
「縉紳南遷案牽連出來的人越來越多，身份也越來越大，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處置趙渀的事不光關係到趙家一家，也關係滿朝文武自身的安危。」
「按照閻狼和王三狗的處置方式，怕是沒有多大的效果。」
閻赴從來不畏懼所謂的人人自危，他擔心的是整肅之事無法徹底撼動和那些地方縉紳一樣腐朽的朝中官吏。
這件事不光是幾個朝中重臣的家族了，背後牽扯的東西也多，因本他想聽一聽張居正的想法。
張居正沉吟片刻。
「我方才在總攝廳外也一直在想這件事，歷朝歷代處置功勳權貴，有幾種可參照的路徑，我思來想去，覺得可以拿幾條出來，咱們先商量著看。」
閻赴點頭，目光看向張居正，歷史的答案先不論是否借鑑，至少有弊端一眼就能看見。
此刻，張居正肅然開口。
「昔日漢朝時霍光權重天下，霍氏一門顯赫，待霍光身死，宣帝處置霍家，仰仗的還是漢武帝那一朝的餘威，以謀反罪抄斬滿門，數千口人死散殆盡。」
「這種處置方式見效極快，從此朝中再無人敢懷異心，但也有弊端，還是和咱們文朝情況不同，霍家之所以能在一夜之間被連根拔起，靠的是漢室積威太重，可也是有代價的。」
「霍光在世時，漢室靠他撐住了昭帝朝局，他一死家族即遭滅頂，赫赫功臣，落得這般收場，後世之人提起此事，可說的一是朝廷法度森嚴，但未必不在心裡掂量功臣末路，人人自危。」
他和閻赴都是不在意後世史書評價的，但也不是完全不在乎朝局問題。
閻赴聞言靠在椅子上，神色有些疲憊。
「不錯，這條之前我也想過，但沒打算採用，如果我真對趙家抄斬滿門，的確能解決許多問題，但朝廷也不是處置了趙渀之後不過了，往後朝中還是需要實心任事的官吏的。」
「別的不說，現在的全球還沒徹底打下來，如此處置，武將嘴上不說，怕是心裡也有芥蒂。」
張居正之前考慮的也是這一點，聞言嘆了口氣，繼續開口。
「唐朝也有這種處置措施，唐太宗朝處置李靖，有人告他謀反，太宗查無實據，也不深究，只將他冷置起來，李靖自己是個識趣的，索性閉門謝客，再不過問軍國，得以善終。」
「這條路君臣兩全，體面收場，和之前總攝你的打算一樣。」
「我起初去趙渀府邸的時候也想過，若能讓趙渀學李靖，交出一切，安分養老，也未嘗不是一個收法，所以我才和他說，打散趙家族人，收繳趙家族產就差不多了。」
「但剛才在總攝廳外，我又細想了一下，趙渀畢竟不是李靖，李靖自己本來就是孤身一人，胸無城府，說退就退，再無牽掛，趙渀身後是一個龐大的家族，幾十戶人丁，幾十萬畝地，盤根錯節的姻親故舊。」
「他退了，他那些族人卻未必肯退，就算他壓得住一時，也不一定能壓住幾十年。」
「若是等他死了，趙家那些子弟沒了管束，又仗著祖上的名望，照樣能重新匯聚，盤根錯節的拉起勢力來，到時候，今日處置跟沒處置也沒什麼兩樣。」
張居正說到這，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默了。
其實趙渀他不太擔心，趙渀此人對於文朝可謂是忠心耿耿，為人一貫謹小慎微。
可他雖然如此，他兒子趙將可就未必了，當年的事他聽說過，趙將可是有自立想法的前科的。
如今趙家宗族的爛攤子，至少有一半要歸結在趙將這個核心將領頭上。
如果沒有他點頭，趙家那些宗族子弟就算吃相難看點，也做不到這個地步。
那可是整整四十多萬畝地，不是幾千畝幾萬畝。
閻赴沒說話，只是眯起眼睛，示意他繼續說。
張居正也在繼續開口。
「還有宋太祖的法子，杯酒釋兵權，我以為，這是歷代帝王里最體面的手段了。」
「趙匡胤不殺一人，一頓酒就讓功臣紛紛交出兵權，回鄉做富家翁，表面上是君臣和解，實則是讓石守信，高懷德那些人從此退出了權力中樞，他們的家族也再沒能回到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