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等處置方式看著溫和，實則把這些驕縱武勛的根基挖了。」
說到這，張居正有些皺眉，因為這種方式體面歸體面，但放在趙渀家族不太管用就是了。
「不過石守信當年交出兵權，是因為他聽懂了趙匡胤的意思，知道再不交就要掉腦袋。」
「趙渀不一樣，今日他其實還存著保全家族的心，口頭認罪，心底還在盤算著怎麼留點退路。」
「這就是有了家族的通病，有些路就算自己不想走，身邊的人也得推著走。」
閻赴也嘆了口氣，想到之前趙渀離開時的頹然。
「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他若真肯放手，我倒不介意學宋太祖，給他家族留點體面。」
「但剛才他在總攝廳內，面對我的多次勸說，一直都在讓我給他機會，覺得我還能留幾分餘地，這種人，你給他台階，他不會順著下來，只會順著往上。」
「趙渀原本不是這種人，但也許是嘉靖年的世道，讓他太珍惜家族，以至於看不清看局勢了。」
張居正也在皺眉，他雖然是半路出家，但也和趙渀共事了數十年，他對趙渀還是有了解的。
這樣的人，不該被家族拖入泥沼。
但現在，他們只要還存在一天，縉紳南遷就得拖一天，必須得下狠手了。
張居正眼底浮現出幾分狠辣冰冷。
「所以，咱們能借鑑的，應該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了。」
「明太祖朱元璋處置功臣，殺得血流成河，胡惟庸案，藍玉案，徹底把事情鬧大，最好能牽連到整個朝堂，將這些驕縱的文官武將整肅一遍。」
閻赴沉默片刻，神情逐漸壓抑。
這條路他之前處置閻狼的時候就已經想過，太狠了。
不過朱元璋雖然殺得太狠，至少他的眼光是準的。
他看出那些功臣家族的勢力已經大到威脅皇權，到了非處置不可的地步。
雖然現在文朝不在意皇權，但想要繼續開疆拓土，內部至少不能爛的無藥可救，和嘉靖一樣。
這一點上，自己跟他當年的處境是一樣的。
只是手段不能也一樣。
張居正看著沉默的閻赴，似乎和他想到一處了。
「總攝覺得處置趙家是必然的，只是要找一個朱元璋之外的手段。」
閻赴點頭。
「我覺得你之前去趙渀府邸給他傳話的時候，說的處置方式其實可以用。」
「咱們把歷朝歷代處置權貴的辦法想了個遍，殺也不行，也不能放，這些方式不能完全照搬到咱們朝廷，但漢朝除了殺霍光，還有別的法子，漢武帝處置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大族，除了誅殺，還有遷。」
「把那些勢力盤根錯節的大族，從他們經營了幾代人的地方遷走，遷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
「讓他們離開自己的根基，離開自己的族人門客，以及舊部姻親。」
「漢武帝時期，多少關東豪族被遷到關中，多少地方大族被遷到邊郡，就是因為這個道理，你只要還在原來的地方，哪怕抄了你的家，你還有故舊相助，還有喘息的機會，還能借著殘餘的人脈重新爬起來。」
「可你一旦離開了那片自己經營了幾十年的土地，你就什麼都不是了，你沒有了根基，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朝廷的眼皮底下，不大可能重回朝廷。」
「漢朝也不止遷豪強，文景二帝，包括武帝幾朝，都有把諸侯宗室和豪族巨室遷到關中或邊郡的先例，名為強幹弱枝，實則是把這些人從自己的地盤上扯開。」
張居正之前給趙渀的提議是，自己上書請罪，主動打散族人分到海外各地。
現在聽聞總攝也贊同自己的想法，當即點頭。
「那我這便回去，擬個章程出來。」
閻赴彼時卻擺手，面色愈發凝重。
「章程的事先不急，遷是要遷的，不過現在咱們要處置的不僅僅是趙家。」
「我藉著縉紳南遷的案子，現後辦了閻狼，王三狗，現在又是趙渀的宗族，看起來都是武將，但實際上他們真正的共同點，都是靠家族勢力，土地兼併和官商勾結，去欺壓百姓，咱們要做的，是藉著這個案子，儘可能擴大範圍，牽扯更多涉案家族。」
「整個朝廷，必須在下一次開疆拓土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清一遍。」
張居正目光凜然，他就算素來有魄力，但涉及到整個朝廷上下，他也有些猶豫。
「總攝的意思是，不止趙家，別的家族也要一併處置？」
閻赴直接點頭認了。
「趙渀認罪，武將們跟著認，文官們也在自查，滿朝上下，涉及的家族不止趙家一戶。」
「趙家只是最大的，也是最顯眼的，但絕不是唯一的一個。」
「徐璠家，何應宏家，馬承英家，甚至包括你的張家都是或多或少參與其中。」
「這次要查的章程不是只給趙家一份，咱們必須給整個朝廷所有涉事的家族一份，把他們的底氣打散，讓他們從地方上消失。」
張居正聽到閻赴說張家，倒是沒有畏懼，他根本不在意，甚至願意親手處置這些阻礙他做事的族人，此刻聞言，他心裡更多的是盤算著之後的處置方式。
「總攝說的是，今日總攝廳那些武將都開口認了，但大多還是因為看到趙渀認了罪，知道風頭不對，不得不跟著認。」
「若處置完趙家咱們就鳴金收兵，其餘那些家族躲過這一劫，這次整肅就沒用了。」
「既然如此，咱們就把所有涉事的家族連根拔起。」
「總攝放心，接下來我來查，搜查各家族罪證細節，我之後會回去和各部連夜擬定，明日一早就開始。」
他轉身要走，閻赴又叫住他。
「還有一事，關於遷徙，你們規矩做的完善一些，就算都是判遷，也得準備幾種不同遷法。」
張居正聞言拱手，也聽出了閻赴的意思。
「我明白了，這就連夜去辦。」
這一刻，總攝廳內，閻赴獨自坐著，也繼續看著桌案上趙渀遞上來的文書。
這些文書，和趙家宗族的初步罪證放在一起。
但等到張居正二次查完之後，這些罪證，還有涉案的家族，至少要多上數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