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趙渀開口的時候,京師如今愈發氣氛壓抑。
張居正親自開口宣布即將推進新政,各家文官武將除了不遺餘力的彈劾外,也在忙著處理自家的產業,尤其是關於那些來路不乾淨的,要麼往外面甩,畢竟只要在六十日後被查的時候不在他們自己手裡就不會被處置。
也有捨不得那些滾滾財源的,乾脆想辦法把事做的更隱蔽些。
而張居正此刻也在忙碌,不過他沒打算直接在整個朝廷管轄之地推進。
如今各地的官吏彈劾就能看出來,文官武將這次是真的齊心協力的抗拒新政,他就算按照考成之類的東西去推,下面的要麼敷衍,要麼不理會,絕無成效。
要做,就必須先抓出一批人來,做個榜樣給其他人看看。
這一刻,內隔,張居正眯起眼睛。
以往那些官吏動輒說他辦閻狼和趙渀等案是殺雞儆猴,但事實上,現在才是真正的殺雞儆猴!
彼時他面前攤開著一摞文書,肅政署的唐慎微站在案前,神色凝重。
這是他決定主持官員財產申報之前,與總攝商議的,先借肅政署之力,摸清各地官場的底細,好決定從何處先行開刀。
現在肅政署就是來匯報調查的初步情況的。
張居正看著放在最上方的江浙冊,一邊看,一邊變了臉色。
裡面記載的倒是清楚,都是肅政署暗探陸續匯回的電報,包括官位,名字,行當等等,記載的一清二楚。
如果肅政署調查的是真的,江浙的情形,比陝北還嚴重。
唐慎微也在看著張居正逐漸難看的臉色,嘆了口氣。
「張大人,放在最上首的江浙冊,的確是咱們調查出來最嚴重的問題。」
「陝北官吏縉紳固然貪墨橫行,但陝北的問題如今還是多在田畝等產業,形式和前明差不多。」
「江浙不同,這些區域自古富庶,商路錢莊密密麻麻,咱們文朝最近取消田稅,發展工業,近些年又開了許多工坊織廠。」
「因此這些地方的官吏,撈錢的路子比那些侵占田畝的貪墨手段多得多。」
「他們的貪墨主要匯聚於各行的買賣,按照咱們的查證,基本上一個縣令背後,就牽著一縣最大的錢莊織廠,船行當鋪。」
「那些地方官吏自己不露面,基本都是族人或者是親朋好友出面收錢管事,層層盤剝下來,手段可要比之前那些所謂田畝上的貪墨狠的多了。」
「光是如今,江浙兩地幾乎所有知縣以上官吏,家中都有商行背景,少有例外。」
此刻,張居正聽著,也在皺眉,神色凝重。
他之前查辦閻狼案和趙渀案的時候,發現他們的確貪墨和盤剝百姓的東西,大部分都是田產,自古以來凡是官吏貪墨,基本上都是占據田地去的,連他昔日恩師徐階也是如此。
現在南邊的官吏工商業興旺,而且按照肅政署的調查,都是新手段,看來必須要先了解一番。
「那你們肅政署有沒有具體案子,咱們先看看他們主要有哪些形式,到時候到了地方也好針對安排,免得被他們誤導。」
唐慎微聞言點頭,呈上另外幾分文書。
「雖然時間不多,但也的確查出了幾個鬧得極大的案子,只是基本都被當地官吏壓下去了。」
「這麼多年也沒人敢管,要不是咱們肅政署親自調查,只怕也要被矇混過關。」
「第一個是長洲知縣陳廷芝的妻兄開了兩家絲行,壟斷了半個縣的蠶繭收購。」
「蠶農的繭子只能賣給他們家,別家絲商要去收繭,會被當地巡檢司以路引不全為由攔住,繭價被壓得極低,蠶農一年的收成除去桑葉、蠶種成本,所剩無幾。」
「而且這些人中也有自家留些繭子拿到縣城去賣的,但在十多年前就被堵了,往往連城門都進不了,看門的胥吏認得他們,說他們的繭子沒經過牙行,不許放行,而那個牙行,就是陳廷芝妻兄在主事。」
「其次則是湖州烏程縣縣丞沈良材,此人兄長經營著一家木行和一家米行,烏程此處水路發達,附近山裡的木材,鄉間的稻米,都要經水路運到縣城轉賣。」
「沈家兄弟明目張胆規定了,凡外地商船進入烏程地界,必須要到沈家木行或米行報備,由他們定價代賣,否則便以私販論處。」
「這次咱們肅政署能查到案子,也是因為本地商民前幾年不服報官的卷宗還在,被咱們順藤摸瓜了。」
「不過當地縣令與沈良材同年,因此那次狀紙遞上去便石沉大海。」
「除此之外,沈家兄弟又辦了團練,說是防盜匪,但當地做生意的商賈都知道,那是他們用來查驗過路商船的,誰不交平安錢就扣船翻貨,前後僅僅數年之內,已有幾十條船吃了虧,現在整個烏程早就沒商賈再敢繞開沈家做買賣了。」
聽到這,張居正臉色有些變了,眼底也浮現出幾分狠辣。
他雖加入黑袍晚些,也聽過總攝在從縣看到的,昔日從縣當地縉紳劉家,論及狠辣盤剝,也不過如此吧。
難怪總攝如此震怒,再不管,怕是黑袍數十年前的造反都白幹了。
匯報還在繼續。
「杭州一個候補同知,家中子侄合夥辦了一家錢莊,專向織廠工人放債。」
僅僅一句話,便讓張居正眼底開始浮現出殺意。
之前那些還只是貪墨盤剝,那官吏向百姓私下放貸,性質就截然不同了。
他面無表情,繼續聽著。
「工人每月工錢本就不多,家裡等米下鍋,只能去他們錢莊借錢,他們定下的利錢高達五分,工人們若還不上,錢莊可以直接扣他們的工牌,讓織廠把工錢直接劃到錢莊名下,一層套一層,咱們在杭州的官吏查過,幾乎半個城西的織工都揹著這家錢莊的債。」
「這根本就是伸手直接從這些本來日子便清苦的工人手裡搶錢。」
張居正沉默片刻,吐出一口氣。
「江浙的官吏,為什麼能肆無忌憚到這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