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唐慎微也冷哼一聲。
「興許是天高皇帝遠吧,咱們文朝立國三十年,江浙本來就是在嘉靖朝舊地的基礎上合併而來,地方舊吏大多留任。」
「如今數十年過去,這些勢力互相聯姻舉薦,各自庇護。」
「諸如行省官吏子弟娶縣令的女兒,縣令的兒子拜巡撫為義父這等情況數不勝數。」
「朝廷的政令根本沒用,地方百姓一樣上告無門,就是告到行省,說不定還有人家的人。」
聽到這,張居正徹底恢復冷靜,心底憤怒歸憤怒,但也必須先解決問題的。
「我要親自去一趟江浙。」
唐慎微聞言愣住。
親自去,朝中如今彈劾這位首輔的摺子已經堆成山了,誰不知道那些地方官吏有多恨他。
想到此處,他忍不住搖頭勸阻。
「不行,張大人,你若此刻離京,那些人恐怕立刻就會說你畏罪避風頭,規避言路,而且江浙的官吏若知道你去了,必定嚴加防範,什麼都查不到。」
張居正此刻卻看向窗外,起身。
「放心,屆時我不以首輔身份去,京師這邊也記得幫我瞞住,到時候我只是一個外鄉客商。」
「我必須親眼看看具體的問題,尤其是江浙的官場是怎麼運轉的,他們盤剝百姓的手法到底有多少種。」
唐慎微沉默片刻,愈發咬牙。
「好,京師的痕跡,肅政署會掩蓋好,但可能時日不會太久,而且張大人你一個人前往也不安全,我們會安排人跟在你後面,最多間隔幾日路程,以保護你之安危。」
這次張居正倒是沒有拒絕,要做事,但也不能主動立於危牆之下。
當天深夜,張居正去了一趟總攝廳,從閻赴手裡拿到了一個完全不同名字的文書憑證,開始前往江浙,隨後先乘火車到徐州,再從徐州沿運河南下。
火車的速度很快,船上倒是慢些,幾日後,過了淮安與揚州,張居正再換了小船折入吳地。
如今他的身份是章先生,山西來的布商,到蘇杭一帶看看綢緞行情。
前後過了五六日光景,張居正才終於真正進入江浙地界。
此地是蘇州城外一個叫菱塘的鎮子。
鎮上有條十字街,沿街大多是賣繭絲桑葉的小攤。
張居正第一時間便想到了關於此地官吏壟斷桑蠶之事,他在街角一家茶棚里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裝作不懂行情,主動開口和旁邊賣繭的老漢搭話。
「老丈,今年的繭子什麼價?」
老漢在此地擺攤,一個人也無趣,聞言搖頭。
「好的繭子,一斤也就三個銅元。」
果然如匯報一樣,被壟斷的貨物價格自然賣不上去。
張居正聞言皺眉。
「三個銅元,我在徐州聽人說,蘇州的繭子能賣到五六個銅元一斤,怎麼到了這裡這麼便宜,莫不是我被騙了?」
此刻他的口吻倒像個真正的商賈,一門心思的關心價錢,老漢聽著,有些詫異看向他,旋即嗤笑。
「你既是外鄉人,不知道這裡的門道也是自然的,咱鎮上收繭的只有一家,是陳老爺家的絲行,他說三個銅元就是三個銅元,你不賣給他,別的絲商進不了鎮子。」
「前年有個外路絲商想進來收繭子,出到五個銅元一斤,大家高興得很,結果才第二天巡檢司就來人了,說那絲商的牙帖不符,把人抓走了,繭子也扣了。」
他伸手笑著,拍著張居正的肩膀。
「現在知道了吧,那些老爺說是什麼價便是什麼價,咱們餓不死就是了。」
張居正聽著老漢頹靡的話,忍不住皺眉,就算之前在肅政署的文書里看過了,他還是想聽聽百姓到底是怎麼想的。
「你們就沒人去縣裡告,要麼去省,甚至去京師告啊,當今總攝開明,必定會給鄉親們作主的。」
老漢聞言沉默片刻,也不笑了。
「告什麼告,陳老爺的妹妹是縣太爺的夫人,咱們這些百姓去告縣太爺的大舅子,那不是找死啊?」
「老弟,我看你也投緣,你可得記住了,出了這個鎮子,去隨便哪個衙門告,第二天陳老爺就知道了,到時候,你可別想著在這裡做生意了。」
「記住,別去鬧事,沒用的。」
張居正心底有些壓抑,點了點頭,勉強笑著,繼續離開。
又走了半日,到了吳江一處碼頭。
碼頭上停著七八條糧船,船伕們三三兩兩坐在岸上歇腳。
他裝作等船,湊到一群船伕旁邊坐下,遞了一壺酒過去。
船伕們聽說這位章先生是商賈,又見他雖然不甚有錢,也算大方,索性讓他湊在一桌吃些吃食,無事閒聊。
「最近這上岸交稅是越來越狠了,吳江這段水路的船凡是過閘,都得找沈家牙行蓋印。」
「印一下夠咱們這些人不吃不喝存兩年錢了,這群衙門裡的狗東西,再這麼整真要改行了。」
「當真是告也告不過去,又沒人管咱們了,咱文朝和嘉靖年有什麼區別!」
另一名船伕看了一眼張居正,伸手拉了拉這名船伕的衣衫,旋即看向張居正小心翼翼地陪笑。
「他喝多了,喝多了。」
張居正深吸了一口氣,笑著點頭,沒說話。
又走了兩日,張居在杭州城外的織廠區探查了一番,按照肅政署之前給的訊息,這裡便是情況最嚴重之地。
只是他了解之後,才忍不住咬牙怒笑。
「好好好,當真是此地心繫百姓的父母官啊。」
竟是果如肅政署記載一樣,甚至比他們調查出來的還要狠些,至少大半的工人每個月白干,反倒倒欠那些官府衙門的親族。
這東西和許多年前前明的佃戶有什麼區別?
利滾利之下,不過是把昔日農田裡的佃戶換成了工廠里的工人罷了。
張居正這一查,便是大半月。
江浙周邊,他在沿途看到的不只是絲行牙行和錢莊。
甚至還有官吏家族壟斷了本地的煤炭供應,百姓買炭只能從指定的煤行買,價格是鄰縣的兩倍還多。
這種涉及百姓生計的東西,他們都敢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