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必須儘快處置了。」
深夜,張居正看著自己這段時間整理出來的文書,眯起眼睛。
與這些人的問題相比,之前處置的那些小縉紳只是欺行霸市,簡直像是小打小鬧。
他思索片刻,開始傳電文給肅政署。
畢竟接下來他要做的是儘快拔除一兩個最眼中的問題,敲山震虎。
之前在朝中的時候,那些官吏是只敢彈劾,那是因為他們知曉分寸,也因為自己在京師。
現在自己這個提出官吏財產申報的首輔到了地方,若仍是莽撞行事,遇到那些不知畏懼的地方官吏,未必不會遭遇危險。
次日清早,張居正換下那身尋常的商賈裝束,獨自走進了杭州城西那片織廠區的深處。
他此次決定拿來開刀的第一個問題,便是官吏對百姓放高利貸!
之前自己在此地多次走訪,聽到的最多的便是一個工人的名字,此人叫陸大柱,也是城內的織工,今年三十有一,是東風錢莊借貸坑害的所有工人中,欠債最久,也是被壓得最狠的一個。
按照之前打聽到的訊息,張居正在周邊的巷子裡轉了許久,都沒有找到陸大柱的家。
他疑惑著,正要再度打探,轉過頭,卻在河汊盡頭找到一間破舊棚屋。
張居正看著這間破舊的棚子,深吸了一口氣。
屋頂是幾塊舊蘆席搭的,四壁用竹片編成,可以說是四面透風。
那個象徵性的門也不知道是從什麼地方撿來的破板子,虛掩著,他敲了兩下,沒人應,便輕輕推開。
剛踏進去,張居正直覺的屋裡太暗,只有一面破舊的窗透了點光。
牆角的一張木板上,蜷著一個瘦削又臉色蠟黃的男子。
張居正目光掃過,最終落在此人腿上,他左腿裹著一條髒舊的破布,上面還有幾分暗褐色的痕跡,張居正一眼便看出,此人腿上傷痕極重,和京師大牢里那些受傷的囚犯一般。
似乎是因為聽到門響,木板上蜷縮著的男子費力撐起上半身,聲音警惕而虛弱。
「誰?」
張居正心底嘆了口氣,神色複雜,若不是親眼所見,他很難想像在文朝還有這樣慘烈的所謂織工,此刻他只是站在一側,輕聲開口。
「你是陸大柱?」
陸大柱愣住,旋即神色愈發警惕。
「是,你是錢莊的人?」
張居正平靜從懷裡掏出一塊牌子,放在他面前。
陸大柱雖然識字不多,但那牌子他卻知曉,因為之前他在縣衙看到過縣令大人也有一塊這樣的牌子,只是看起來不如這塊牌子質地好。
「你是官?」
張居正緩緩點頭,這才把東西收起來,肅然看向此人。
「我不只是官,我叫張居正,你或許聽過這個名字。」
陸大柱瞳孔收縮,面色終於變了。
張居正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甚至還聽過之前有官老爺罵這張居正,從官員財產申報那條新政上報開始,他便聽過許多官吏說張居正瘋了,要與天下官員作對。
他沒想到,這個被天下官員罵的人,也是如今文朝首輔,真正的總攝之下第一人居然現在就站在自己個破棚子裡。
他眼底升起一絲光亮,因為他聽說過張居正查辦閻狼案,趙渀案,這人如果連朝廷重臣都敢查,是不是也能查一查那個錢莊?
只是短短片刻後,他看著自己的腿,卻又陷入沉默,苦笑著。
又不是沒告過,何必給自己這麼多希望。
此刻,張居正看著他。
「你在錢莊借了多少錢?」
陸大柱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掩飾,但很快便放棄了,他既要問,說就說了。
結果再不好,再是官官相護,最多不過再打自己一頓,或者乾脆要了自己的命。
想到這,陸大柱又嗤笑一聲,錢莊的人可捨不得自己死。
「最開始借的是四十銀元,就四十。」
「前年冬天,我織廠里出了一樁事,指頭斷了,接不回來。」
「廠里賠了我十銀元就把我打發出了廠,我歇了兩個月,指頭也沒長好,沒法回去。」
「但家裡沒有進項,孩子還小,岳母又病著,有人告訴我城西東風錢莊可借銀子,只要有個保人,利息也不高,我就去了。」
說到這,他眼底愈發壓抑頹然。
「錢莊是周家開的,聽說跟知縣周大人是本族兄弟,具體什麼關係我也不曉得。」
「我去借的時候他們的人說月息三分,不算高,借四十銀元,一個月還三個銅元,我當時想了,我這手最多一兩個月就能好了,回去一個月能賺個二十多銅元,慢慢還還是能還清的。」
「我沒有細看那紙上寫的是什麼,他們讓我按個手印,我就按了。」
「我只是想快點拿錢,再不拿錢,我自己倒沒什麼干係,但我岳母等不了了,她老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文書上寫的不是四十銀元,是八十銀元,他們說按照借貸的規矩本來就是借四押四,押著的四十銀元算作擔保,等到期還不上,利息就要按八十銀元來算。」
「還說逾期不還,本息併入下月,複利計之。」
「我不知道那是利滾利,只當是借貸利息都這麼多,所以我想著多存些時日也就夠了,結果等我拿著錢去的時候,才知曉我借的那點錢已經連本帶息滾成了一百一十銀元。」
「這種利息上漲的速度讓我害怕極了,我甚至不敢和我妻子說,我怕她擔心,我只能拼命上工,賺了大半年的錢,還進去四十多銀元,最後發現我還的居然一直都是利息。」
張居正站在一旁聽著,也在記錄思索。
三個月的時間,四十變成了一百一十。
他又想到了昔日在陝北和總攝閻赴看到的那些,從縣孫家在當地最多是操控那些貨物種子的價格,百姓們是活的艱難,但每日勤勉一些,總能活下去。
但周家這個錢莊不同,這種利滾利的法子,他們連活都活不下去。
放在前明還能賣身為奴,如今他們又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