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陸大柱的聲音還在繼續。
「去年一年我連本帶息還了九十多銀元,但那時候我欠的數目已經變成了一百四十銀元。」
「那時候我就知道,我這一輩子都還不完了。」
張居正沉默許久,繼續記錄,聽著。
陸大柱的聲音還在繼續。
「上個月,我去錢莊給他們跪下了,我說利息太高,我還不起,求他們寬幾分,我想著,寬幾分說不定我這輩子還能還了。」
「周家人把我打了一頓,我腿上的骨頭都被打斷了,他們把我丟出來的時候只說文書就是文書,有咱們文朝律法在,還不起便去把老婆孩子都送到織廠做工,做滿十年的錢全給他們,就能清債了。」
這一刻,張居正終於長嘆一聲。
「你女兒多大了?」
這一刻,陸大柱眼淚徹底控制不住。
「十二,就是個小孩。」
「她娘也是織工,為了幫我還債,日日去上夜工,累出來的病,拖死了。」
「她走之只說欠人家的錢慢慢還,別把閨女送去也做織工了。」
陸大柱說到這再也說不下去,蜷起來把臉埋進手裡,嗚嗚的哭著。
「這什麼破世道,什麼破世道!」
棚子裡逐漸壓抑,張居正站在一邊,眼底的殺意愈發濃烈,只是不是為了陸大柱。
這世道陸大柱算慘的,但比他更慘的不是沒有。
他知道,現在他看到的,才只是文朝各地的冰山一角。
許久,張居正才終於開口。
「你方才說你第一次去錢莊,他們告訴你月息三分?」
陸大柱點頭。
張居正此刻徹底恢復了冷靜,要做事,就不能太被情緒影響。
「那文書上的條款,你既沒看過,他們也沒給你念過,也就是說,你按手印之前,根本不清楚那上面寫著什麼。」
陸大柱聽著張居正詢問的細緻,似乎眼底又有了幾分希望,咬牙。
「是,當時沒人給我念,我記得當時說的很清楚,我不識字,看不懂,讓錢莊的人念給我聽。」
「他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麻煩,印一按銀子就能拿走,還念什麼念,這文書還要給你,能騙你不成,我就按了。」
張居正點頭,取出紙筆,將這一條記下,繼續開口。
「那你後來有沒有請人幫你寫過狀紙,告到縣衙。」
陸大柱聽到告到縣衙,眼底似乎徹底泄氣了。
「告過,去年春天我去過一次,縣衙的衙役收了我十個銅元的門包,把我的狀紙遞了進去,第二天就退了,寫查無實據,不予受理。」
「我後來才聽人說,那狀紙根本沒送到知縣面前,堂下書辦看是告周家的,直接就擋回去了。」
「廠子裡的人才告訴我周家與知縣是同宗,我也就再沒去過第二次。」
這一刻。
張居正終於收起紙筆,站在他面前,伸手按著這個漢子瘦骨嶙峋的肩膀。
「這件案子,我張居正,接了。」
破舊又酸臭的棚子裡,陸大柱怔然。
他承認,之前他的確抱著讓這位官幫自己伸冤的想法,但他也只是想想。
直到現在,那個所有官老爺都在罵,說他瘋了,要得罪全天下的張居正,要給他做主了。
陸大柱想說些什麼,但話還沒說,眼淚就先流下來了。
他幾次想要開口,最終只是咬著牙,在床上掙扎了半天,拖著那條殘廢腿跪了。
「行!」
張居正走了,直到出了那個破棚子,他才敢抬頭。
剛才陸大柱跪下盯著他的時候,他這個文朝首輔差點不敢看那雙眼睛。
張居正走的很快,甚至比昔日黑袍打入京師的時候還要快,他進城後,直接到了縣衙門外。
縣衙位於杭州城核心之地,門口還和前明差不多,立著放告,理冤兩塊木牌。
張居正毫不猶豫,抬腳就走了進去。
門房伸手攔了一下。
「幹什麼的?」
如今已經五六十歲的張居正依舊高大,此刻看著門房,吐出幾個字。
「遞狀紙。」
門房嗤笑了一聲。
「門包。」
張居正沒有與他爭執,從懷裡摸出些錢放在他手裡,門房收了錢,才開口。
「進去吧,右邊耳房有書辦接狀紙。」
張居正進了衙門,找到接狀紙的書辦,回明來意。
書辦原本還漫不經心,直到看清了文書,才難以置信的抬頭。
「你告周家?」
「你知不知道周家是什麼人?」
這一刻,張居正平靜看著這名書辦。
「知道,周家開著在城西放貸的錢莊,告的就是他。」
「朝廷設衙門,我告不得?」
書辦聞言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這個老書生,又看了一眼狀紙,上面告的可不僅是周家的錢莊。
裡面還寫了。
「周家之橫行,實賴縣令周文炳縱容庇護,若縣令與周家無涉,何以百姓狀紙屢遞不審?」
「請一併查明。」
書辦徹底沉默。
來找知縣告知縣本人,當真是個瘋子。
他猶豫半晌,還是把狀紙收了登記造冊,隨後指了大堂方向。
「行吧,正好縣尊今日正好升堂,你的狀紙我替你遞上去,但縣尊看了大怒,做出什麼來,你自己可要做好準備。」
張居正有些詫異的看了一眼這名書辦,這才點頭,退出耳房,走到大堂外廊下等著。
直到半個時辰後,知縣周文炳終於升堂。
張居正在堂下站定,抬頭,知縣周文炳連狀紙都沒看。
「堂下何人,狀告何事。」
像是過去的多年每一日例行公事一般,然而下一刻,堂下的聲音響起。
「草民章張,一告周家錢莊士紳之產,盤剝百姓,草菅人命。」
「二告知縣周文炳,身為杭州知縣,百姓父母,縱容宗族謀財害命!」
「三告這州府縣衙官官相衛!」
這一刻!
隨著張居正開口。
堂上堂下,一片死寂。
就連衙役們都面面相覷。
這人莫不是瘋了!
當著縣尊的面告縣尊,還叫縣尊去查自家親族和自己的罪狀!
所有人的目光在此刻,全都匯聚在堂下那個外鄉老書生身上,滿是難以置信。
周文炳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