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張居正還在繼續開口。
「草民也知道,民告官自古艱難,甚至之前走訪那些織工的時候,也聽說狀紙遞進縣衙,書辦但凡是見到告的周家,根本不看就會退回。」
「草民現在就想問問大人,杭州城裡的百姓告個狀,究竟要走多少路,才能把狀紙遞到大堂上。」
眼見著周文炳似乎壓抑不住憤怒,張居正心底愈發平靜,也在盤算。
此人便是他這次敲山震虎要連根拔起的一個突破口,周家在此地屹立不倒,多半市乃至行省內都有他的靠山。
官吏財產申報難以推進,要鬧便鬧個大的,只有讓他們感受到威脅,才能讓更多人露出馬腳,一網打盡!
不過他也在計算之前發出電報的時間。
肅政署應當正在趕往此地,現在要做的除了激怒周文炳,還要拖延時間。
因此他冷笑著,繼續開口。
「草民知道大人心裡在想什麼,無非是我一個平頭百姓告不得倒周家。」
「更告不倒周家背後的知縣。」
「草民倒是當真想過此事,在來之前就想好了,周家錢莊上面有知縣,知縣上面有市衙,市衙上面有行省布政司,布政使司上面,還有京師。」
「你這縣裡不受理,草民便去市衙告,市衙不受理,草民便去行省告。」
「甚至京師,草民也不是去不得。」
「這天下究竟是文朝的天下,草民也想看看,官場上走到頂,能不能有一處說理之地。」
「京師的六部衙門,都察院,肅政署都是承接天下狀紙的地方,甚至走到總攝面前也行。」
「草民倒想試試你杭州知縣,能不能一手遮天,遮到閻總攝身上去!」
這一刻,兩班衙役如今連大氣不敢出。
他們又不是第一日在這縣衙值守,以前也見過膽子大的,但膽子這麼大的,他們真是第一次見。
當著知縣的面,直接把他罵的狗血淋頭,甚至擺明了說知道他上面有人。
此人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當真來挑事的,背後的靠山說不定比周知縣要大得多。
他們這些人不過是一群小衙役,一個月才領幾個錢,可不要被卷進去了。
因此不光是衙役,其餘官吏也都默不作聲,只想看著知縣如何處置。
周文炳此刻心底暴怒,目光掃過堂下。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狂徒,區區外鄉來的小人物,仗著見過些世面,就敢跑到他的地盤來指手畫腳。
說得大義凜然,就差把自己說成青天在世了。
這樣的貨色,也配談什麼京師六部和都察院。
他在心中嗤笑。
儘管去告,就算這狀紙真能一路遞到京師去,京師那些大人們哪個不是做官的。
他們自己本來就身家豐厚,養族親開鋪子的數不勝數,真以為誰會真的為了幾個織工之事得罪一個地方官吏。
再說了,如今京師正為了官員財產申報的事情鬧的不可開交,滿朝文武都在彈劾那位首輔張居正,誰有閒心搭理杭州府一個縣裡的案子。
至於是不是有心人派來的,他就更不在乎了,真要是官場傾軋,他背後又不是沒有人。
他越想越覺得穩操勝券,此刻漠然開口。
「好一番高論,當真是慷慨激昂,本官聽著幾乎都要以為自己是什麼禍國殃民之輩。」
「可惜此處是縣衙,判案靠證據和律法。」
「你先前說周家錢莊放高利貸,本官明日自會派人去查,還有所謂本官縱容庇護也要查過才知真假。」
「在那之前,你於公堂之上言辭激烈,攀誣本官,攪鬧公堂,按律當杖責二十,以儆效尤。」
「來人,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之徒,拖下去,打。」
他輕描淡寫的開口,兩班衙役聞言,猶豫片刻,還是咬牙邁步。
張居正見狀,眉頭微皺。
此人膽子倒是不小,一言不合先用刑,果然是地方蠹蟲。
肅政署還沒來,還要拖延片刻才是。
這一刻,他索性亮出腰牌。
「周文炳,你可以打,不過本相勸你打之前先看清這東西。」
「若是不認識,也可以發一發電報去行省或是京師,確認一番。」
腰牌上,赫然寫著四個字。
文朝首輔!
背面則是張居正三字。
這一刻,周文炳瞳孔驟然收縮。
首輔!
他額頭開始滲出冷汗,就是先前準備動手的兩班衙役也嚇的面色慘白。
周文炳此刻面色陰晴不定,思索著。
張居正不是在京師嗎?
如今此人正忙著推行官員財產申報,正被滿朝彈劾,怎麼可能在杭州出現。
定是假的。
若當真是張居正,又怎會不帶隨從護衛,只以一個外鄉布商的身份遞狀紙。
再說,當朝首輔放著京師的政務不理,跑來這杭州縣城告狀,本來就不合常理。
想到這,周文炳眯起眼睛。
要麼此人是個騙子,想冒充當朝首輔來招搖撞騙,要麼他真是張居正。
不過,要真是那個如今被天下官員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首輔,也不是壞事。
張居正這人連辦了天下縉紳南遷案,又辦了趙渀閻狼等朝中真正頂尖的那一批官吏。
如今知道自己的事,周家的下場恐怕要比那些人慘的多。
必須想辦法把這事壓下來。
張居正如今在杭州,身邊又沒有護衛大軍,假如他在此地意外出了什麼事,追查起來,自己最多落一個失察的罪名。
天底下可沒有第二個張居正敢站出來主持所謂的官吏財產申報。
到時候承情想撈自己出來的官吏未必會少。
周文炳咬著牙,眼中愈發狠辣,正要下定決心,縣衙外驟然傳來一陣壓抑整齊的腳步。
他抬頭,旋即面色難看。
縣衙大門不知何時已被一隊人馬團團圍住,這些人穿著肅政署的漆黑的官服,腰間配槍,肅殺至極。
「稟張相,肅政署查辦署千戶趙冬青,護衛來遲!」
這聲張相,徹底讓在場的官吏膽寒。
肅政署帶著這麼多槍出來,他們已經徹底確信。
此人竟然真的不是騙子,而是那位當朝首輔,張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