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茶樓里的水還沒燒開。
阿武撞進雅間時,鞋底沾著濕泥,呼吸也亂了幾分。
「殿下,出事了。」
季驪放下千里鏡。
窗外,三皇子府門前一片平靜,門房照舊掃地,馬車也照舊進出。
越是這樣,越透著不對。
季驪看向阿武,「講。」
「城西南角的廢井巷,發現一具女屍,」阿武咽了口唾沫,「像是沈蝶衣。」
朴月翻書的手一下停住。
季驪起身,椅腿在地面刮出一聲刺響。
「備馬。」
廢井巷離舊糧倉不遠,住的多是腳伕和漿洗婦。
巷口早被幾個捕快拔刀攔住,不許百姓靠近。
季驪撥開人群走進去。
屍體倒在一面坍塌的土牆旁。
沈蝶衣換了囚衣,粗布短衫上沾滿灰泥,雙目圓睜,右手死死攥成拳。
朴月蹲下身,先看沈蝶衣的臉,又去看她的右手。
「別碰。」她說。
季驪停在半步之外。
朴月從袖中取出薄布,墊著沈蝶衣僵硬的指節,一根一根掰開。
掌心裡扣著一枚細針,針尖泛著青黑。
「南疆毒,見血入喉。」
她將細針封入小竹筒。
季驪盯著沈蝶衣僵直的手腕,「她拿著針,沒刺出去。」
「動不了。」
朴月檢查她的關節,又翻開衣袖,露出幾處極淡的針眼。
「死前被灌了足量的軟骨散,走到這裡已經是極限。」
阿武皺眉,「她懂蠱術,防不住下藥?」
朴月抬眼看他,「懂蠱術,不代表百毒不侵。」
阿武閉了嘴。
季驪蹲下身,視線落在沈蝶衣後頸處,那裡的血洞深不見底,血跡早已凝成黑色。
朴月撥開發絲,指腹停在血洞邊緣。
「先下藥,再從背後擊碎後頸要害,一擊斃命。」
她說得很平。
「和聚春班是同一批人的手法。」
巷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季驪伸手,把沈蝶衣散亂的衣襟攏好。
她拼死想殺季鴻報仇,卻連三皇子府的門檻都沒摸到。
季驪站起身,「報案的人是誰?」
一名捕快出列,「巷尾賣豆腐的婦人,清早倒水時看見的。」
「昨夜誰見過可疑人影?」
「挨家挨戶問過了,都說沒聽見動靜。」
「沒聽見?」季驪冷笑一聲,「人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捕快低下頭,不敢接話。
朴月看向巷口的泥地。
「人不是從正街拖進來的。」
季驪看過來,「怎麼說?」
「昨夜落過露水,地上要是有拖拽,必定留下擦痕,她背後的布料也會沾泥。」
朴月站起身,走向土牆缺口。
「她背上乾淨,鞋底只有干灰,沒有濕泥。」
牆後連著一條窄溝,直通舊糧倉後院。
朴月用枯枝撥開碎草,草莖斷口還帶著新鮮的水分。
「兇手從後院進來,棄屍在這兒。」
季驪當即下令,「封鎖舊糧倉。」
阿武帶人沖了進去,不多時後院就傳來喊聲,「殿下,有車轍。」
季驪和朴月快步趕到糧倉後門。
偏僻的泥路上留著兩道淺淺的車轍和馬蹄印。
朴月蹲下檢視泥痕深淺。
「車身很輕,只載了一具屍體。」
季驪問,「能追嗎?」
阿武看向前方,「出了泥路就是青石板大路,痕跡斷了。」
季驪按在刀柄上的指節微微泛白。
他們在三皇子府門前守了整整三日。
季鴻卻在半座城外,早就布好了殺局。
沈蝶衣剛有動作,就在半路被截殺。
阿武低聲罵道,「三殿下真會挑地方,西南角離皇子府隔了大半座城,死活扯不到他頭上。」
季驪沒應聲。
捕快們用白布復上屍身,將沈蝶衣抬出巷子。
朴月站在原地,看著白布隱進巷外的晨光。
守株待兔,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走吧,回府。」季驪開口,聲音有些啞。
「不回六扇門?」阿武問。
「不。」季驪搖頭,轉身朝巷外走。
阿武跟在後面,滿心不解。案子查到這一步,不應該回六扇門匯匯流排索,商議下一步對策嗎?回府做什麼?但他看著季驪緊繃的背影,沒敢多問。
回到七皇子府時,天已經大亮。
季驪徑直推門走入書房,朴月和阿武緊隨其後。
巨大而詳盡的京城輿圖懸在牆上。
季驪站在圖前,目光牢牢釘在西側的三皇子府和西南角的廢井巷。
兩點之間,橫跨整座繁華京城。
季鴻布下的暗線,比明面上看見的要複雜得多。
朴月走到桌邊倒了杯冷茶,慢慢喝盡。
「你想怎麼做?」她問。
季驪轉過身,眼底已經沒有半分遲疑。
「繼續按律查案,查出來的只會是他丟出來的死卒。」
朴月看著他,「所以?」
「所以不能再按他的規矩玩了。」
季驪走到書案後,提起筆,又放下。
私鑄銅錢,私藏兵器,豢養死士,散播瘟疫,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是誅九族的大罪。
可銅錢的源頭斷了,莊子裡的兵器只是幌子,牽扯疫病的米鋪掌柜橫死,死士殺完人便散得乾乾淨淨。
明知道是他,卻拿不到能呈上金殿的死證。
再拖下去,季鴻只會變本加厲。
季驪將狼毫重重按在硯台上。
「阿武。」
「屬下在。」
「備馬,更衣。」
季驪解下腰間佩刀,扣在桌面上,「我進宮。」
阿武一怔,「殿下,現在?」
「現在。」
朴月抬眼看著他。
無憑無據去御前告發正當紅的三皇子,輕則落個構陷兄長的罪名,重則直接被奪權圈禁。
「你手裡沒有實證。」
「不需要證據了。」
季驪轉過身,語調冷得發沉。
「我去告訴父皇,他的好兒子要謀反。」
……
皇城禁宮,御書房。
引路太監躬身退出,尖細的嗓音穿透重門,「傳七殿下覲見~」
季驪撫平袍角,跨過朱紅門檻。
殿內燃著極淡的安神香。
皇帝伏在案前批閱硃批,未曾抬頭。
「何事?」
季驪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脊背挺得像槍一樣直。
「兒臣,有本要奏。」
皇帝手裡的硃筆頓在半空,慢慢抬起眼。
那張蒼老的面孔上掛著厚重的眼袋,神色疲倦。
「說。」
「三哥季鴻,私鑄惡錢,暗藏甲冑,豢養死士;為構陷兒臣,更在西市散播疫病,視萬民為草芥。」
季驪一字一句說得清楚,砸在空曠的大殿裡。
皇帝神色不變,既沒有震怒,也沒有驚詫。
直到季驪說完,皇帝才放下硃筆,身子慢慢靠進龍椅,吐出一口沉悶的氣。
那眼神渾濁,卻透著看透一切的冷意。
「朕,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