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哪怕只告訴我一句,讓我別查,我都能等。」
他停了停,指節慢慢收緊。
「可你什麼都不給我。」
這句話落在朴月心上,不重,卻細細密密地疼。
院子裡的風冷了下來。
最後一點夕陽也跟著沒了。
季驪鬆開手後,就一直背對著她,
他沒有回書房,也沒有再去看那把刀,只是站在原處,背脊繃得很緊,連肩線都僵著。
朴月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說話。
解釋?
她現在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新的謊言。
沉默,反倒成了唯一的實話。
她默默轉身,想先回房。
腳步剛要抬起,身後,季驪極低、極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哪怕一刻,想過要告訴我。」
朴月頓住。
她沒有回頭。
「想過。」她說,「每天都在想。」
想過無數次。
想告訴他,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想告訴他,她其實是玄月教的教主。
想告訴他,她正在做一件很危險,可又必須去做的事。
可她不敢。
聽見她的回答,季驪緊繃的肩膀鬆了些。
他等了很久,還是沒等到下文。
院子裡又只剩下讓人發悶的安靜。
就在這時,六扇門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名捕快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全是汗,話都說不利索。
季驪猛地轉過身。
方才還滿身疲憊和傷感的人,眼神一下就冷了下來。
「慌什麼!」
捕快喘著粗氣,指著宮城的方向:「刑部……刑部大牢!沈蝶衣……她跑了!」
季驪的臉色沉了下去。
朴月也皺起了眉。
「怎麼跑的?」
季驪的聲音很冷。
刑部大牢守衛森嚴,沈蝶衣一個弱女子,就算有些手段,也不可能不聲不響就離開。
「蠱!」
捕快臉色發白。
「她用了蠱術!大牢里當值的十幾個獄卒,全都跟傻了一樣,自己開啟了牢門,還把她恭恭敬敬送了出去!」
「人是換班的兄弟發現不對勁才報上來的,那些獄卒現在還跟丟了魂似的,問什麼都不知道!」
蠱術。
又是這個東西。
季驪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他看了一眼朴月。
朴月也正看著他。
兩人之間還沒說完的話,全被這樁突發要案壓了下去。
「我去現場。」朴月開口,語氣平穩。
季驪盯著她,沒有說話。
「備馬!」
片刻後,他沖院外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刑部大牢里一片混亂。
當值的官員急得滿頭大汗,看見季驪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季驪沒理他,徑直走向那間空蕩蕩的牢房。
朴月則蹲下身,開始檢查那些仍舊神情呆滯的獄卒。
她挨個翻開他們的眼皮,又仔細聞了聞他們身上的氣味。
「怎麼樣?」
季驪處理完牢房那邊的事,走了過來。
「一種致幻的香料,混在空氣里,透過呼吸進了體內。」
朴月站起身。
「劑量很小,可效果很強,能讓人產生幻覺,聽從施術者的指令。」
「不過有時效,大概再過一兩個時辰,他們自己就能醒過來,不過不會記得這段時間裡發生過什麼。」
季驪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能追查到香料的來源嗎?」
朴月搖了搖頭:「很難,南疆那邊的小玩意兒,配方千奇百怪,除非拿到樣品,不然沒法分析。」
六扇門裡,燈火通明。
京城輿圖鋪在桌上,季驪和一眾捕快圍著地圖,神情凝重。
「已經下令封鎖九門,全城搜捕,她一個女人,跑不遠!」一名捕頭道。
「她會蠱術,尋常搜查未必有用。」另一名捕快反駁道。
「那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眾人七嘴八舌,吵個不停。
季驪一言不發,只盯著輿圖上的出城路線。
「她不會出城。」
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
屋內安靜下來,眾人齊齊看向站在角落裡的朴月。
從刑部大牢回來後,朴月就一直很沉默,只是偶爾在旁邊聽著。
此刻她忽然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季驪抬眼看她,眼神裡帶著探尋。
朴月走到桌邊,手指在輿圖上划過。
「你們覺得,沈蝶衣現在最想做什麼?」她問。
「跑路?」捕快下意識地答。
朴月搖了搖頭。
「不,是報仇。」
「沈蝶衣是個很執著的人。」
「從她為了給兄長報仇,不惜以身犯險去刺殺朝廷命官就能看出來。」
「她心裡那筆帳,算得清清楚楚。」
「現在她越獄了,九死一生,她會把最後的機會浪費在逃跑上嗎?」
「不會。」
朴月的手指停在輿圖一處。
「她一定會去找那個她認為最該死的人。」
「她會去找季鴻,同歸於盡。」
屋子裡徹底靜了。
季驪看著她。
她冷靜,清醒,每一句都扣著沈蝶衣的性情和眼下局勢。
也正因為如此,這個判斷才更難反駁。
「你的意思是,我們去三皇子府守株待兔?」
季驪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對。」朴月點頭,「她一定會去。」
季驪沉默了片刻。
「好。」
他最終下了決定。
「阿武,帶一隊人,換上便服,在三皇子府附近所有出口布控。」
「記住,只監視,不要打草驚蛇。」
「是!」
「其餘人,繼續在城內排查,鬧出點動靜來越大越好,讓她以為我們還在滿城找她。」
「是!」
眾人領命散去。
屋子裡只剩下季驪和朴月。
「你也去休息吧。」
季驪收拾著桌上的輿圖,頭也沒抬。
「我跟你一起去。」朴月說。
季驪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是三皇子府。」
「我知道。」
朴月語氣不變。
「可沈蝶衣的蠱術很詭異,你們的人不一定能應付。」
兩人對視著。
最終,季驪移開了目光。
「隨你。」
三皇子府對面的茶樓二樓,視野最好的一間雅間,被六扇門包了下來。
季驪和朴月就坐在這裡。
一連三天。
從清晨到深夜。
兩人幾乎沒怎麼說話。
季驪大半時間都站在臨窗的位置,拿著千里鏡,一動不動地盯著三皇子府的大門。
朴月則坐在里側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堆從太醫署拿來的醫書,偶爾翻上一頁。
阿武每天會定時送來飯菜和水。
飯菜通常是涼的。
沒人有心思吃。
可連續三天,三皇子府都沒有半點動靜。
沈蝶衣也像從京城裡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