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月被他揉得腦袋一偏,撐了一晚上的情緒終於鬆了。
她沒哭出聲,眼淚卻往下掉,偏偏又笑了。
「你也沒問啊。」
她帶著鼻音頂回去,聲音輕了些,也終於有了點久違的鬆快。
季驪低低笑起來,胸口的震動貼著她傳過來。
他順勢收緊手臂,把她整個人攬進懷裡。
朴月手裡的燈籠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出去兩圈。
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晃了晃。
她沒去撿,只伸出手,回抱住他。
他的懷抱很緊,酒氣很重,身上的溫度卻讓她一點點安定下來。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夜風,燈火,更夫的梆子聲,還有彼此貼近的心跳。
一切都剛剛好。
長街安靜下來,夜風吹散了酒氣,卻沒吹開兩人相貼的體溫。
季驪抱著她的力道,一直沒有松,手臂扣在她背後,重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就不見了。
朴月靠在他胸前,聽著他的心跳。
一聲一聲,很穩。
過了許久,季驪才鬆開她。
他低頭看她泛紅的眼眶,指腹擦過她頰邊的淚痕,動作有些笨,卻放得很輕。
「回家。」
他嗓音還是啞的。
這兩個字落下來,朴月眼睫顫了顫,輕輕嗯了一聲。
季驪笑了。
他俯身撿起地上滾落的燈籠,又接過朴月手裡裝著驗屍用料的布包,另一隻手牽住了她。
掌心相貼,十指扣緊。
阿武和護衛們不知何時已跟了上來,遠遠墜在後頭,沒靠近,也替他們擋住了長夜裡的窺探。
這一路,朴月沒有再鬆手。
——
次日,六扇門。
廊下的人,比往日更愛扎堆。
昨日關於七皇子、朴仵作和姜醫官的流言,一夜之間換了說法。
有夜巡的捕快拍著胸口說,昨夜他親眼看見七殿下在長街上抱住朴仵作,那架勢,誰敢上前打擾,怕是當場就要被殿下一個眼神凍住。
於是,冰山仵作融化孤傲皇子的新話本,又在眾人心裡翻開了第一頁。
姜靈兒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封寫好的辭呈。
紙張邊緣,被她捏出幾道褶皺。
她一夜未眠,臉色白得厲害。
有相熟的捕快路過,見她神色不對,停下來問了一句。
「姜醫官,你沒事吧?昨晚沒睡好?」
姜靈兒勉強笑了笑,搖頭。
那捕快偏又藏不住話,聲音壓低了些。
「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啊,感情這事,誰說得准呢,朴仵作那樣的……殿下喜歡,咱們也想不到。」
他本想安慰,可話一出口,比不說還扎人。
姜靈兒攥緊辭呈,指節慢慢發白。
片刻後,她轉身朝季驪的公事房走去。
可她撲了個空。
阿武守在門口,面上沒什麼表情。
「殿下和朴仵作出去了。」
姜靈兒問:「去了哪兒?」
阿武道:「殿下說,午間去德順樓。」
——
德順樓是京城有名的老字號,正趕上飯點,樓里人聲鼎沸,滿樓都是飯菜香。
季驪選了個靠窗的雅座。
夥計手腳麻利,很快片好一整隻烤鴨。
金黃酥脆的鴨皮泛著油光,熱氣裹著香味送到桌前。
朴月看著那盤鴨皮,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太油了。」
她說的很實在。
常年驗屍的人,對這種高油脂的東西,實在很難毫無負擔的下筷。
【內心吐槽:這脂肪含量,心血管看了都得連夜寫狀紙。
季驪聽完先是一怔,隨後笑了。
他沒多說,拿起筷子,夾起一片帶著脆皮的鴨肉。
當著朴月的面,他把那層鴨皮剝下來,放到旁邊空碟里,又把剩下的嫩肉夾進她碗中。
他的動作不快,卻很穩。
那雙慣於握刀、持劍、翻卷宗的手,此刻做起這種細活,竟也有模有樣。
一片,又一片。
很快,朴月碗裡堆起一小撮鴨肉,全是去了皮的。
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又看了看自己碗裡的肉,朴月耳根慢慢熱了起來。
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塊鴨肉放進嘴裡。
很香。
也不膩。
就在這時,雅座的珠簾被人輕輕掀開。
姜靈兒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那封辭呈。
她本是聽聞他們在此,一時衝動跟了過來。
她想再確認一次。
也想讓自己徹底死心。
然後,她看到了這一幕。
那個素來冷淡矜貴的七皇子,正低著頭,耐心替身邊女子剝著鴨皮。
他沒說什麼好聽的話。
可每一筷子,都落的很仔細。
而那個一向清冷疏離的朴仵作,正安靜吃著他夾過去的肉,眉眼比平日軟了許多。
兩人坐在一起,連沉默都顯的親近。
姜靈兒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攥著辭呈的手指收緊,指甲抵進掌心。
片刻後,她沒有進去。
珠簾落下,隔開雅座里的熱鬧。
她轉身下樓,背影仍挺得很直,只是步子比來時慢了許多。
~
午後,兩人回到六扇門。
季驪的公事房外,姜靈兒已經等了許久。
看到他們並肩而來,她迎上前,神色已經平靜下來。
「殿下。」
她將手裡的辭呈遞過去。
「這是我的辭呈。」
季驪接過,展開看了一眼,眉峰微蹙。
「為何突然要走?」
姜靈兒道:「家裡有些事,我得回去處理,在六扇門這些日子,多謝殿下,也多謝各位同僚照拂。」
說完,她的目光轉向朴月。
停了一下,她福了一禮。
「朴仵作,往後若有醫案需要,我仍會盡力相助。」
這句話說得很穩。
穩到聽不出半點狼狽。
朴月看著她,也回了一禮。
「多謝。」
姜靈兒沒有再多說,轉身離去。
朴月看著她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院門口,才淡淡開口。
「祝她前程順遂。」
季驪偏頭看她,語氣裡帶了點笑。
「你倒大度,她之前那些小動作,你當我看不出來?」
「看出來又怎麼樣?」
朴月撇了撇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也很篤定。
「我又不傻,她喜歡你,我看得出來。」
「給你包紮傷口,藉著送藥接近你,這些事,六扇門都傳遍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拆一樁案子,證據鏈都擺得清清楚楚。
「但你既然選了我,我就不用跟任何人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