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驪聽著她這話,先是怔了怔,隨即低聲笑起來。
胸口一陣起伏,笑意隔著衣料傳到朴月掌心,清清楚楚。
他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些,指節交扣,扣得很實。
「你這腦子,」他聲音裡帶著笑,語氣卻又有些無奈,「確實不用跟人爭。」
爭不過。
誰要是和她講道理,往往都像拿著刀去碰刑部尚書,有理也說不清,最後還容易被她按到案上,一點點看個明白。
朴月挑了下眉,坦然把這話收下了。
她試著抽了抽手,沒抽動。
季驪反倒把五指收得更緊。
「回去了。」
他牽著她,轉身往公事房的方向走,步子穩穩噹噹。
阿武和護衛們遠遠跟在後頭,把四周探過來的目光都擋開了。
才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就有一名當值捕快快步迎上前,抱拳行禮。
「殿下,門外有位自稱月奴的姑娘,求見朴仵作。」
月奴?
朴月腳步一停。
季驪也跟著停下,側目看向她,眼底帶著詢問。
他記得這個名字,是玄月教的人。
朴月點頭,「帶她去偏廳。」
「是。」捕快領命退下。
季驪握著她的手沒有松,低聲問,「要我迴避嗎?」
「不用。」
朴月看著他的眼睛。
「玄月教的事,本來就該在你面前做個了結。」
她沒有半點遮掩。
季驪眼底剛冒出來的那點顧慮,也跟著散了,便牽著她一同往偏廳去。
偏廳門扇緊閉,阿武按刀守在門外。
月奴換了身粗布青衣,發間只插一根木簪,早沒了往日那股凌厲勁兒。
見二人進屋,她屈膝就拜。
「屬下月奴,見過教主,見過七殿下。」
這一聲稱呼落下,屋裡安靜了一瞬。
季驪眉峰輕動,並未出聲,只靜靜站在朴月身側。
朴月神色如常,淡淡開口,「起來吧,往後不用再這麼叫了。」
月奴眼眶微紅,依言起身,「是。」
她從隨身布包里取出一本厚冊,雙手遞上前。
「朴姑娘,教中藏著的兵器、糧草和銀錢,已經全數清點封存。」
「這是總冊,另有副冊,隨時都能交由朝廷查驗接收。」
「京中和各地的弟兄,也都領了安家銀兩,各自散了,往後只過尋常日子。」
朴月接過冊子,順手擱到案上,沒有翻開。
「辛苦了。」
她看著月奴,問道,「你以後怎麼打算?」
月奴眼裡掠過一瞬茫然,很快又平了下去。
「屬下打算回蜀中老家,開間繡坊,這些年針線沒丟,至於殺人的手段,以後也不碰了。」
「很好。」
朴月點頭,目光轉向門外。
「阿武,替她備一份通關文書,免得路上被各州官府反覆盤查。」
門外阿武應聲,「屬下這就去辦。」
朴月回過頭,神色溫和下來,「去過你自己的安穩日子吧。」
月奴抿了抿唇,從懷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這是雪娘生前留下的,原打算等您及笄時交給您,屬下替您收了這些年。」
朴月沉默了一瞬,伸手接下。
木盒拿在手裡分量不輕,掀開盒蓋,裡頭墊著一層褪色紅綢。
裡面是一支白玉簪,一面巴掌大的舊銅鏡。
玉簪雕成含苞待放的玉蘭,銅鏡背面刻著兩行字,字跡極工整。
一行生辰八字。
一行小詩。
願來世不為侯門女,只做尋常人家妻。
刻痕很深,末尾幾筆微微發顫。
朴月指尖從那道淺凹上撫過,停了停。
這位雪娘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留下這樣的心愿。
她合上盒蓋,「她還留了別的話嗎?」
「沒有。」
月奴搖頭。
「雪娘只交代,等您能自己做主的那一日,才讓我交給您。」
朴月握著木盒的手指微微收緊。
如今她確實已經能自己做主了。
只可惜雪娘再也看不到。
「東西我收下了。」朴月把木盒收進袖袋。
月奴神色一松,像是終於卸下了壓在心口多年的重擔。
她後退兩步,鄭重叩首,「朴姑娘,殿下,屬下告退,您多保重。」
頓了頓,她又道,「往後若遇上難處,教中舊人雖然散了,可姑娘若有差遣,大夥……」
「不必了。」
朴月開口打斷,語氣平靜,卻沒有半點迴轉餘地。
「玄月教已經散了。」
「往後沒有教主,也沒有教眾,各自過好日子,不必再有牽連。」
月奴眼裡蓄起淚水,重重應了一聲,起身退出偏廳。
偏廳門敞著,正午的日頭照進來,把地面映得發亮。
月奴的身影出了院門,很快就混進長街的人流里。
季驪偏過頭,看著身邊的姑娘。
朴月神色平靜,拍了拍袖袋,動作利落得像剛收起一件尋常公文。
她抬眼撞上季驪的視線,眉梢微揚,「走吧。」
季驪沒說話,重新牽住她的手。
她掌心微涼,他便收緊力道,把她的手指都裹進掌心裡。
兩人並肩出了偏廳,穿過院中那片明亮日光。
六扇門的差役們來去匆匆,見著二人都遠遠退開行禮,眼裡帶著心照不宣的善意。
「那個……」
季驪腳步慢了半拍,耳根上不知什麼時候泛起一層淺紅。
「你如今住的那處院子又窄又偏,不如換個地方?」
朴月腳下沒停,「換去哪兒?」
「我府上的院子寬敞。」季驪目視前方,一本正經地說,「地方也清靜,沒人來煩你。」
朴月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堂堂七殿下擺著一臉正氣,可下頜繃得很緊,眼神還悄悄往旁邊挪了一寸。
朴月沒忍住,低低笑出聲,「不換。」
季驪眉心立刻擰了起來,「為什麼,那宅子……」
「我住那裡,做事方便。」
朴月打斷他,句句都站得住理。
「離六扇門不過半條街,遇上急案,翻身披件外袍就能過來驗屍,一點不耽誤工夫。」
季驪臉上的神色一下僵住。
滿腔溫存撞上驗屍兩個字,當場散了個乾淨。
他盯著朴月那張一本正經的臉,磨了磨牙,「你這喜好就不能收斂些?」
「收斂不了。」
朴月抬起空著的那隻手,隨手拍了拍他的小臂,笑意盈盈。
「這輩子,我就是靠屍體吃飯的。」
季驪:「……」
他深吸了一口氣,到底還是拿她沒辦法。
自己挑的人,除了認下,還能怎樣。
季驪把她的手又攥緊了些,語氣里全是讓步,「依你便是。」
兩人對視一眼,還沒邁步,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便從遊廊那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