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朴月幾乎寸步未離停屍房。
京城中的流言亦在這三日傳得沸沸揚揚。
「聽說了嗎?宰相府的案子落到了那位新王妃手裡。」
「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驗屍斷案?王府這次怕是要顏面掃地了。」
「多半是破不了的,且看她如何收場。」
流言傳進六扇門,季驪翻著卷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第三日午後,停屍房的門終於開了。
朴月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眸光卻極亮。
她徑直走到卷宗庫,將一份寫滿字跡的驗屍格目和一個更大的油紙包擱在季驪案頭。
「查清了。」
季驪迅速合上卷宗,抬頭看向她。
「毒源在何處?」
「不是綠豆湯,也不是荷花酥。」
朴月將油紙包展開,露出裡面細膩的粉紅色粉末。
「是這個。」
「這是何物?」
「西域傳來的紅絲糖。」
朴月神色沉靜。
「紅絲糖本身無毒,但若混入曬乾研磨的夾竹桃花粉,再以生井水沖服,半個時辰之內便能斷人生機。」
「花粉微量時極難驗出,混入糖粉之後更顯隱蔽。」
「毒性唯有入腹化開,才會驟然發作。」
季驪眉心緊鎖。
「夾竹桃在京中並不罕見。可案發時房門緊閉,兇手是如何讓孩子吃下去的?」
「不是別人餵的。」
朴月迎上他的視線。
「是他自己調好喝下去的。」
季驪動作猛地一頓。
「自己喝的?」
七八歲的孩子,不可能無故服毒自盡,更不可能誤打誤撞將三樣東西湊得這般齊全。
「對孩子來說,那不是毒,是糖水。」
朴月語氣平緩。
「紅絲糖甜膩,混入花粉只會多出些許草木香氣,孩子根本不會起疑。」
季驪立刻理清了關竅。
「兇手不必進屋,只需提前將糖、花粉與井水備好,再誘導他自己動手。」
他抓起佩劍站起身。
「回宰相府。」
「把那個貼身丫鬟一併帶過去。」
宰相府正堂內,趙宰相眼眶通紅地癱坐在椅上,面容憔悴不堪。
見二人折返,他撐著桌沿站起。
「王爺……可是有眉目了?」
季驪並未答話,只朝阿武遞了個手勢。
阿武立刻將貼身丫鬟春桃押進堂內。
春桃雙腿發軟,剛進門便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爺饒命!相爺饒命!奴婢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朴月走到她身前,蹲下身。
「你叫春桃?」
「是……奴婢叫春桃。」
「小公子睡前當真沒碰過糖?」
春桃渾身發顫,伏在地上拼命磕頭。
「奴婢不敢欺瞞!真的沒有!」
朴月取出那包粉紅色的粉末,托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這個,認得麼?」
春桃的呼吸猛然滯住,死死盯著那包粉末,喉嚨里溢位一聲破碎的嗚咽。
「西域紅絲糖。」
朴月看著她。
「小公子平日最喜歡的零嘴,是你收著的吧?」
一旁的趙宰相霍然起身。
那糖確是他托商隊高價買來哄兒子的物件。
「這糖有毒?!」
「糖無毒。」
季驪冷聲開口。
「有毒的是混在裡面的花粉。」
朴月轉頭看向趙宰相。
「敢問相爺,公子房中可常備著生井水?」
趙宰相愣住,隨即喃喃道:「他素來體熱,房內放了冰鑒,桌上常年備著一壺新汲的井水備用……」
話未說完,趙宰相的聲音戛然而止,面色由慘白轉為鐵青。
「夾竹桃花粉、紅絲糖、冷井水。」
朴月字字清晰。
「三物相融立成劇毒,根本無需外人遞送。」
正堂內的視線瞬間全壓在癱軟的丫鬟身上。
季驪按劍上前一步。
「說,你教了他什麼?」
春桃再也撐不住,伏在地上失聲大哭。
「不是奴婢要害小公子!奴婢沒想殺他!」
她指節泛白,死死摳著地磚縫隙。
「奴婢只是……只是教了他一個戲法!」
「何種戲法?」
「小公子午後總嫌院裡悶,纏著奴婢變把戲。」
春桃涕淚橫流,嗓音抖得不成調子。
「奴婢便告訴他,只要將粉紅的仙人糖倒進碗裡,舀上兩勺香花粉,再衝進涼井水……」
「糖水會變得極甜,碗裡還會散出漂亮的粉色浮沫……」
堂中徹底靜了下來。
趙宰相的手死死扣住椅背,指節泛白。
一個被縱容至極的孩子,一個被他倚重的貼身丫鬟。
幾句哄騙,一個看似好玩的把戲,就讓那孩子親手把催命的毒糖水灌進了喉嚨。
趙宰相身形晃動,險些栽倒。
他指著地上的春桃,嘴唇顫抖了半晌,才嘶吼出聲。
「你為何要下此毒手!」
春桃緩緩仰起臉。
她滿面淚痕,眼底卻淬著冰冷與譏誚。
「為何?」
她尖笑出聲。
「相爺,您可還記得小公子上個月打碎的那根銀簪?」
趙宰相僵住。
他全無印象。
兒子平日砸碎的名貴器物不知凡幾,一根下人的銀簪,何曾入過他的眼。
「您自然不記得,奴婢記一輩子!」
春桃的聲音驟然拔高,字字泣血。
「那是我娘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我跪在地上磕頭求他,他卻當著滿院人的面,把簪子踩進泥里,一腳一腳碾得粉碎。」
「他說,下賤胚子的破爛玩意兒,碎了便碎了,能值幾個銅板?」
「他碾碎了簪子,還在笑。」
趙宰相整個人如遭雷擊。
兒子的驕縱跋扈,他與夫人的百般溺愛,下人們見到小公子時惶恐退避的神色,一幕幕全翻了上來。
過往的縱容,終成今日的穿腸毒藥。
「所以,你便殺了他?」季驪冷聲開口。
「我沒殺他!」
春桃尖聲反駁,眼角崩裂。
「是你們親手養出這副禍胎!」
「他踩碎了我娘的遺物,我就要你們也嘗嘗骨肉盡碎的滋味。」
「這世道,總該公道一次!」
季驪沒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小張快步上前,將癱軟嘶喊的春桃反剪雙手拖了下去。
哭嚎與厲笑漸行漸遠,堂內只餘一片死寂。
趙宰相頹然坐回椅中。
他沒有再拍案咆哮,只是佝僂著背,任由蒼老與悔恨將自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