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撐著扶手站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到朴月面前。
這位昨日還被他百般輕慢的王妃,此刻靜立堂前,素衣如雪,神色無波。
趙玄整肅衣冠,躬身長揖到底。
「王妃。」
他的嗓音乾澀沙啞。
「趙玄,謝王妃還犬子一個真相。」
滿堂差役屏息靜氣,無人敢出聲。
季驪抱臂立在側方,目光掠過躬身的當朝宰相,最終落定在朴月臉上。
朴月神色未變,並未因權貴的低頭而流露半分得意。
她將驗屍工具逐一收納,將帶血的油紙包遞向小張。
「歸檔,封存。」
宰相府的幼子暴斃案,前後不過三天便水落石出。
訊息傳出,整座京城街頭巷尾的輿論頃刻翻了天。
「聽說了沒?就憑指甲縫裡那點糖渣,王妃就把兇手給揪出來了,當真如神斷世!」
「宰相大人當堂給王妃作揖致謝,這等手段,放眼大理寺都沒幾人能辦到!」
「有這位明察秋毫的王妃坐鎮六扇門,往後京中宵小怕是夜不能寐了。」
宰相府的案子結了,六扇門卻沒能清閒太久。
城西亂葬崗挖出一具無名男屍,被荒野惡犬啃噬得殘缺不全。
屍身抬進驗屍房時,小張只看了一眼,臉色便一陣發青。
「這……這麵皮全爛光了,如何驗看出身份?」
屍身腐爛嚴重,頭面部皮肉盡毀,森森白骨外翻,五官早已辨不出原貌。
朴月神色如常,利落地戴上鹿皮手套,俯身細查。
「死者男性,年約三十,骨架粗壯,生前身高在七尺上下。」
她用鑷子剝離創口處的泥垢與殘肉,語氣沉穩。
「顱骨左顳部有鈍器重擊留下的粉碎性凹陷,是致命傷。」
「肋骨折斷四根,左脛骨生前骨折,死後面部與軟組織遭野獸撕咬。」
季驪邁步上前,看著那具血肉模糊的殘骸,眉峰微斂。
「可有辨明身份的物件?」
「衣物碎裂成縷,周身無腰牌配飾。」
朴月直起身,搖了搖頭。
「皮相全毀,直接張貼告示無異於大海撈針。」
她取下染血的手套,看向小張。
「去請一位精通人像的畫師過來。」
小張面露難色:「畫師?對著這具爛骨頭,畫師能畫出什麼?」
「摸骨辨貌,依骨畫形。」
朴月言簡意賅。
「顱骨的結構決定了五官的走勢,骨相在,生前的面貌八九不離十就能還原出來。」
小張聽得心頭微震,不敢耽擱,立刻領命而去。
半個時辰後,他引著一名年輕文士快步進了驗屍房。
年輕人身著一襲青布長衫,揹著畫筒,生得斯文俊秀,只是剛進屋就被屍臭熏得面色微白。
但在看清案台前靜立的朴月時,年輕人眼底忽地泛起亮光。
「王妃,這位是觀瀾書院的丹青教習,蘇文遠。」
小張從旁引薦。
「蘇先生的人像丹青,在京城堪稱一絕。」
蘇文遠規規矩矩的長揖行禮,神色間難掩青年人的仰慕與熱切。
「草民蘇文遠,拜見王妃。久聞王妃斷案如神,今日得見尊容,實乃三生有幸。」
季驪立在陰影處,冷眼掃過那畫師微紅的耳根,面容無波。
朴月微微頷首,算是受了禮。
「不必多禮,時間緊迫,即刻開工。」
她領著蘇文遠行至停屍台前。
蘇文遠冷不防看見那具血肉翻卷的顱骨,喉頭劇烈滾動了一下,險些後退。
朴月卻已伸出素白的手指,點在冰冷的白骨之上。
「先定顱形,左側骨折的塌陷需精準繪出。」
女子的聲音清冷沉靜,自帶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蘇文遠定下心神,深吸一口氣,在畫板上鋪開宣紙。
「是,全憑王妃指點。」
狼毫蘸墨,筆尖落紙。
季驪並未離開,只倚在門側的陰影里,雙臂環胸。
驗屍台前,朴月微微俯身,髮絲幾乎垂落台沿,耐心地指引下筆方位。
「看此處,死者眉骨高聳,顴骨外擴,下頜骨方正堅硬,生前定是稜角分明的闊面臉。」
「王妃洞若觀火,當真神乎其技。」
蘇文遠一邊勾勒線條,一邊由衷讚嘆,眉眼間滿是欽佩。
季驪的拇指在腰間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朴月並未在意身側的目光,指尖順著骨縫下移。
「鼻骨雖有斷裂,但鼻樑起勢極高,畫成懸膽鼻即可。」
畫紙上沙沙作響,線條飛快成型。
蘇文遠每落幾筆,便抬眸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清麗側顏,眼底的光彩愈發熾熱。
「王妃僅憑一具殘骨便能窺見死者生前面容,不知師承何方神聖?」
「解剖學。」
朴月頭也未抬,吐出三個字。
蘇文遠從未聽聞這等學說,只覺高深莫測,下意識又往朴月身側湊近了半寸。
兩人近乎並肩而立,青衫與素裙微蹭。
朴月纖細的手指點向何處,蘇文遠的視線便跟到何處,偶爾在女子修長白皙的指尖上停留一瞬。
屋內的空氣漸漸透出幾分滯悶。
季驪握著刀鞘的指節微微收緊。
他邁出陰影,靴底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畫完了沒有?」
季驪終於出聲,語氣不太好。
蘇文遠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筆一抖,在畫上留下一個墨點。他抬頭看向季驪,有些茫然。
朴月也回頭看他。
「顱相剛定完初稿,急什麼?」
季驪:「……」
他閉上嘴,視線又落回那兩人身上。
蘇文遠被季驪看得肩背發緊,後面不敢再多說,只埋頭畫著。
可每次朴月指出一處關鍵,他還是會點頭,眼神里明晃晃寫著佩服。
季驪看著,更煩了。
他掃到旁邊桌上那排備用毛筆,走過去,順手拿起一根。
那是一根普通的狼毫筆,筆桿光滑。
季驪把它握在手裡,隨意轉了兩下,眼睛卻一直盯著另一邊。
「王妃,您看這樣可以嗎?」
蘇文遠畫完一部分,把畫板轉向朴月。
朴月湊過去看。
「嗯,骨骼結構畫得很準。下面這裡,下頜的線條可以再硬一點。」
她伸出手指,在畫上虛虛比了一下。
蘇文遠立刻把畫板往前遞了遞,好讓她看清楚些。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到一尺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