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後，葉沁心摘下門口那塊掛了多日的「暫停營業「木牌，重新將醫館的大門敞開。
歇業了這麼久，今天總算重新開張。
她本想去叫葉寒，轉念一想又作罷——昨晚那陣仗，這小子估計心思亂得很，還是讓他自己緩一緩吧。
葉沁心轉身回診台後面坐下，翻開醫書，等著病人上門。
事實也正如葉沁心想的那般。
葉寒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目光落在院門的方向，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沒有聚焦，只是隨意地停在某個虛空處。
他很少會這樣發呆。
平日裡不是在修煉，就是在記錄資料，連吃飯的時候都在盤算下一步的訓練計劃。
但今天早上，他的腦子難得停轉了。
水冰兒清晨離開時的背影還殘留在腦海里。
「喜歡你是我的事，跟你沒關係。」——這句話他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最終還是覺得無解。
她不會放棄。
他也做不到完全心如止水。
這份倔強和處境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更讓他頭疼的，還在後面。
以她的性格，回來第一件事恐怕不是炫耀武魂進化，而是追著他問昨晚水冰兒的事。
她從來不會拐彎抹角，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
而葉寒還沒想好怎麼回答。
至於眼前這個人——
葉寒的目光，極輕地往對面挪了一下。
葉泠泠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那本翻了一半的醫書。書頁停在某一頁上，已經很久沒有翻動過了。
她什麼都沒說，安靜得像是院子裡那棵海棠樹。
但她越安靜，葉寒就越清楚這份安靜的重量。
她只是不擅長表達，不是不在意。
葉寒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他不怕面對強敵，不怕制定複雜的計劃，但面對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他真的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冬日的陽光從海棠枝椏間漏下來，在石桌上灑了一片斑駁的光影。
微風拂過院牆，帶著幾片乾枯的花瓣飄落在茶杯里。
院子裡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偶爾幾聲鳥鳴和葉沁心在前廳翻醫書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
葉泠泠終於開口了。
「韓燁。」
她的聲音很輕，但打破了院子裡長久的沉默。
葉寒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轉過頭看向她。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漸漸找回焦距。
「怎麼了？」
葉泠泠看著他，深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某種壓抑了很久的情緒。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了觸自己臉上那層薄薄的面紗。
「這層面紗，我戴了很多年。」
「娘說過，要由愛我的人親手摘下它。」
葉泠泠頓了頓，深藍色的眼眸直直看著葉寒，沒有絲毫躲閃。
「以前我以為，這個人是不會出現的。」
「九心海棠的詛咒註定我這一生只能獨行，沒有人會願意讓自己的後代背上同樣的枷鎖。」
「所以我一直戴著它，不去期待，也不去失望。」
「但現在不一樣了。」
「詛咒解除了。」
「我也遇到了那個人。」
院子裡靜得只剩下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的聲音。
葉寒看著葉泠泠的眼睛，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往日的平靜，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固執的認真。
她很少說這麼多話，更不會用這樣的方式把自己的心攤開給別人看。
但她現在就這麼做了。
沒有繞彎子，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葉寒聽懂了她沒說完的話。
那個人是他。
從她在實驗室里對他產生信任的那個下午開始，從他陪她熬過無數個深夜實驗開始，從他留下兩株仙草讓她得以掙脫家族詛咒開始。
她一直在等。
等他看到她的心意，等他給她一個回應。
而現在她不想再等了。
葉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站了起來。
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迴避她的注視。
他繞到葉泠泠面前，緩緩抬起手。
指尖靠近她的臉頰。
葉泠泠微微仰起頭。
深藍色的眼眸中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坦蕩的、等待被回應的期待。
她的睫毛微微顫抖，呼吸也輕了幾分。
她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正透過面紗一點一點地滲過來。
面紗輕薄如蟬翼，只要他再往前一點，她藏了這麼多年的面容就會被他看到——只被他看到。
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面紗的那一刻。
葉寒的手停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忽然清醒了。
不是不喜歡——正是因為喜歡，所以不能。
他的身份是假的，他身後還有太多未完成的事。
武魂殿的追殺、靈鳶的死、小舞的事、成神的路...每一件都足夠把身邊的人拖進深淵。
如果現在回應她，既是對她的不負責，也是對自己目標的背叛。
他還沒有強大到可以保護她的地步。
還沒有走到可以坦然接下這份託付的那一天。
葉泠泠看著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深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失落。
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從來沒有怪過他，也從沒有逼過他。
她只是想讓葉寒知道她的心意。
現在他知道了。
葉寒收回手。
沒有摘下面紗，而是將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頭頂，揉了揉她的頭髮。
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泠泠。」
葉寒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歉意，和一絲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流露的柔和。
「再等等好嗎。」
「等我有足夠的力量，等我把那些麻煩都解決了。」
「到時候，你再問我一次。」
葉泠泠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沒有了往日的冷靜和疏離，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
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就一個字。
但她知道他會記住，她也會。
風從海棠樹上吹過，又落下幾片乾枯的花瓣。
一片落在葉寒的肩頭。
一片飄在葉泠泠的發間。
兩人就那樣站著，一個揉著對方的頭髮，一個仰著頭看著對方。
誰都沒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葉泠泠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葉寒也做出了自己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