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靜了片刻。
水冰兒立在迴廊邊,冰藍色的眼眸一錯不錯地落在葉寒身上。
從獨孤博祖孫倆離開,到葉沁心拉著葉泠泠進了廚房,她的目光就沒挪過地方。
葉寒站在海棠樹下,抬眼與她對視。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躲不掉的。
從一開始就知道。
從他在極北將那張修煉計劃遞到她手中,從他在武魂城最後一次讀到她的信卻無法回復,從他在醫館重逢的那一刻看見她站在迴廊陰影里——他就知道,有些話遲早要說清楚。
「水冰兒。」
葉寒開口,朝海棠樹下的石桌偏了偏頭。
「過來坐吧。」
水冰兒頷首,從迴廊邊走過來,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坐姿端正,像她一貫的樣子。
她沒急著說話,只是望著葉寒,等他先開口。
葉寒沒有繞彎子。
他從來不是會繞彎子的人。
「先跟你道個歉。」
「當年離開極北沒有跟你說一聲,是我不對。」
葉寒停頓了一下,冰藍色的眼眸在水冰兒臉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不想告訴你,是當時的處境不允許。」
「我走得很匆忙,而且不想把麻煩帶給任何人。」
「所以你斷了所有書信。」水冰兒說。
不是質問,只是陳述。
「斷了,不是不想回,是怕那些人順著書信找到你。」
「我當時的處境很危險,每一封信都可能被截下來作為線索。」
葉寒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後來出了點意外,我來到了天斗城,在葉姨這裡安頓下來。一直到現在。」
水冰兒沉默了一會兒。
冰藍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有釋然。
有心疼。
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穩。
「我不怪你。」
「我從來沒怪過你。」
「我只是想確認你平安無事。」
葉寒看著她。
時隔多年,她的五官長開了許多,身形也變得修長,但那雙眼睛裡的執念一分都沒少。
葉寒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這份情誼太重了。
他接不住。
「冰兒,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水冰兒抬起眼眸,靜靜地等。
「我當年給你回信,給你寫修煉計劃,幫你推演藥方——不是因為別的。」
「只是覺得你不該浪費自己的天賦。」
葉寒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寫好的結論。
「後來你對我有那些心意,說實話,我心裡很觸動。」
葉寒停頓了一下,然後看著水冰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但感動不是感情。」
「我不想騙你。」
院子裡很靜。
風從海棠樹上吹過,落下幾片花瓣,飄在石桌上。
水冰兒沒有立刻開口。
她看著葉寒,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笑了一笑,笑容中帶著幾分倔強。
「我猜到了。」
水冰兒說,聲音依舊平穩。
「從你跟我對視的那一眼起,我就大概猜到了。」
「你沒說,但你從來不需要說太多話。」
葉寒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他以為她會難過。
會哭。
或者會問『為什麼』。
但水冰兒沒有。
她就那樣坐著,冰藍色的眸子裡有一絲失落,更多的卻是一種他讀不懂的執拗。
「不過我不後悔來找你。」
水冰兒抬起頭看向葉寒,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卻異常堅定的光。
「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來。」
「能再次見到你,就夠了。」
葉寒沉默了幾秒。
「你...」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你不必這樣』。
想說『你值得更好的』。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
說了也沒用。
水冰兒看著他,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著說道。
「韓燁哥哥,你不用覺得有負擔。」
「喜歡你是我的事。」
「跟你沒關係。」
葉寒:「......」
葉寒看著她,第一次發現這個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女孩骨子裡竟然這麼倔。
他本來打算直接攤牌打消她的念想,結果事情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發展成了這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試圖說服她。
有些事不是靠道理能解決的,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學院那邊還有事,我明天就回去了。」
水冰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
「不過我會常來的。」
葉寒也站起來:「嗯,隨時歡迎。」
水冰兒回過頭,冰藍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拂動,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謝謝。」
「不只是為了你剛才的話——謝謝你當年在極北救了我。」
水冰兒轉身朝著客房的方向走去,走到廊下時回頭看了葉寒一眼。
「早點休息,晚安。」
「晚安。」
水冰兒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葉寒站在海棠樹下,看著那扇客房的門輕輕合上。
他沉默了很久,最終抬手揉了揉眉心。
算了,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只能交給時間。
客房內。
水冰兒背靠著門,緩緩滑坐下來,把臉埋在膝蓋里。
肩膀微微顫抖,無聲地哭了許久。
七年的等待,終於有了回音。
他不是故意不理她。
他不是忘了她。
他只是...不喜歡她。
淚水順著指縫滑落,滴在膝蓋上,洇出幾朵暗色的濕痕。
水冰兒哭了許久。
直到眼睛都變得紅腫,才抬起頭擦乾了眼淚。
冰藍色的眼眸中,雖然還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堅定。
不喜歡沒關係。
她可以等。
七年都等了。
再等幾年,又算得了什麼。
反正,他就在這裡。
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那就夠了。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水冰兒沒有驚動任何人,將客房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推開院門時,晨光剛剛爬上牆頭,巷子裡還瀰漫著淡淡的霧氣。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中那棵海棠樹,然後輕輕合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
葉寒站在西廂房的窗台前,隔著窗紙看著那道冰藍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