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
葉寒的房間門窗緊閉,簾幕垂落,只餘一道昏黃燈光從縫隙里滲出來。
床榻之上,葉寒盤膝而坐,周身縈繞著一層流動的冰藍光暈,凝練到近乎實質的魂力在經脈中奔涌,一遍又一遍沖刷著那道橫在五十二級盡頭的壁壘。
七天閉關,等的就是這一刻。
轟——
無聲的震顫自丹田炸開,那道困住葉寒數日的壁壘應聲而碎,更加渾厚精純的魂力順著周身百骸奔涌流淌,冰藍色的光焰在眼底一閃而逝。
五十三級。
葉寒緩緩睜眼,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在半空凝成一縷白霧,久久不散。
葉寒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又精純了一分的力量,唇角微微揚起。
比預計的,快了兩天。
就在這時,葉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精神探測鋪開,一道熟悉的、刻意收斂到極致的氣息,正停在門外。
那道氣息在門口站了約莫十幾息,帶著顯而易見的猶豫,最終,敲門聲還是輕輕響了起來。
咚咚咚——
葉寒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終於來了。
「進。」
朱竹清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長發高束,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底下,壓著一層藏不住的疲憊與掙扎。
七天。
朱竹清整整熬了七天,也想了七天。
今夜,她終究還是選擇來了。
葉寒沒有起身,依舊坐在床沿,抬眸看著朱竹清,神色平淡,等她開口。
朱竹清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既然來了,心裡便已有了決斷,不繞彎子。
「這關乎我的未來。」朱竹清迎著葉寒的目光,「在我答應之前,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話音剛落。
葉寒的眉頭,皺了起來。
臉上那點平淡,被一抹毫不掩飾的不喜取代。
葉寒甚至懶得聽朱竹清想問什麼,直接抬起手,朝門口的方向虛虛一引。
「慢走,不送。」
朱竹清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朱竹清設想過葉寒會回答,會敷衍,會趁勢提更苛刻的條件,唯獨沒想過,對方連一個問題都不肯聽,直接就要趕人。
走?
鼓了七天的勇氣跨進這扇門,就這麼走了,那這些天的掙扎、那拼了命也撞不開的天賦瓶頸,怎麼辦?
可不走,葉寒已經下了逐客令,留下來,又算什麼?
朱竹清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微微收緊。
見朱竹清遲遲不動,葉寒的語氣里多了幾分毫不掩飾的不悅與不耐煩。
「趕緊滾蛋。」
「體面我給你了,別逼我動手。」
「為什麼?」
朱竹清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那點不肯死心的倔強頂了上來。
「這關乎我的一生,難道我連問幾個問題的資格都沒有嗎?」
資格?
這兩個字像是戳中了葉寒什麼。
葉寒眼底最後一絲溫度褪得乾乾淨淨。
緩緩起身,下床,一步一步,朝朱竹清走了過去。
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朱竹清心口上。
朱竹清本能地想退,敏攻系魂師的警覺在瘋狂示警,可身體卻在那股無形的壓迫下僵硬得動彈不得。
下一瞬,一隻微涼的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卻穩得像鐵箍,不容半分掙扎,硬生生將那張臉抬了起來。
四目相對。
葉寒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眼睛,冰藍色的瞳孔里沒有一絲情緒,聲音冷得像極北之地的冰。
「朱竹清,你真的很讓我失望。」
「我本來還以為,你會是個聰明人。」
屈辱像火一樣順著脊背往上竄。
她何曾被人這樣捏著下巴、當成一件東西審視。
抗拒幾乎是本能地涌了上來,可那點抗議的想法剛冒頭,就被葉寒身上深不見底的氣息死死按了回去,連一絲魂力都調動不了。
「考慮了這麼久,還沒看清自己的處境嗎?」
葉寒看著朱竹清,一字一頓。
「你從一開始,就沒得選。」
「除了跟著戴沐白那個廢物一起等死,你就只能乖乖給我賣命。」
戴沐白三個字入耳,朱竹清的瞳孔縮了一下,下意識想反駁。
可朱竹清反駁不了。
這一周,朱竹清在操場上把自己練到脫力,戴沐白在索托城的酒色里醉生夢死。
朱竹清比誰都清楚葉寒說的是事實,正因為清楚,才更覺得渾身發冷。
「問我?」
葉寒輕蔑地嗤笑一聲。
「呵。」
「你配嗎。」
「若不是看在你足夠努力、足夠拼命的份上——」
葉寒捏著下巴的手鬆了松,語氣淡漠得近乎殘忍。
「你連給我賣命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葉寒鬆開手。
一股精純魂力自他體內驟然爆發,化作不容抗拒的巨力,朱竹清甚至來不及反應,整個人就被這股力道掀飛出去,倒退著撞開房門,跌落在門外的砂石地上。
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咔噠一聲,將里外隔成兩個世界。
朱竹清撐著地面,臉頰火辣辣地燒著。
那是被當面碾碎尊嚴的羞恥。
受了這樣的羞辱,她本該頭也不回地離開。
可當她真的站起身,想要離開的時候,雙腿卻又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不甘心。
都走到這一步了,都把退路堵死、硬著頭皮敲開過這扇門了,難道就為一時的臉面,轉頭跳回那個註定的結局裡去?
可留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呢?
朱竹清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僵在原地,任憑兩個念頭在腦海里翻來覆去。
夜風吹了一遍又一遍。
時間過了一點又一點。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內心複雜的情緒逐漸被消磨,只留下依舊在無限放大的悔意。
她開始後悔為什麼非要開口問那『幾個問題』,偏要在這樣一個人面前,討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平等,爭一點早已碎了一地的體面。
一夜過去。
太陽漸漸從東邊升起。
可那扇門,卻始終沒有開啟。
心底最後一點期盼落空,就在朱竹清轉身的這一剎那——
葉寒那冰冷、不含半分感情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朱竹清腦海里響了起來。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向我,證明你的決心。」
朱竹清轉身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熬了一整夜,熬出了幻聽。
可那道聲音真真切切,還壓在腦海里,一字未散。
一夜的悔恨、委屈,連同那份本已沉到谷底的絕望齊齊湧上喉頭,眼眶毫無預兆地一熱。
朱竹清卻死死咬住唇,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一雙熬得通紅的眸子裡再沒一絲動搖。
只剩失而復得之後、淬過火一般的篤定。
這一次,她絕不會再猶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