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關把玉盒合上,又不放心似的重新掀開看了一眼,這才鄭重收入懷中。
他沒有問花的來路。
從獨孤博身上,他已經嗅出了地龍金瓜、雪色天鵝吻兩株仙品的痕跡。
如今他又拿出這株奇茸通天菊。
三株仙草。
此等造化,已是天大機緣,他身為老友,只需祝福即可,打聽來處,非友人所為。
兩人尋了塊平整些的石頭坐下。夜風從谷口灌進來,吹散了一天打鬥的濁氣,星子疏疏落落掛在天上。
獨孤博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隨口問道:「月關,咱倆也有三年多沒見了吧。」
「你這幾年都忙什麼呢?」
「唉——」
月關沒答,先長長嘆了口氣,那雙總含著幾分妖嬈笑意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抹化不開的悲傷。
獨孤博一愣。
月關這副模樣,他太熟悉了。
當年他自己兒子兒媳相繼走的時候,他照鏡子,鏡子裡就是這麼一張臉。
他腦子裡「嗡」地一下,一個念頭猛地竄出來,左右張望兩眼,隨即閉上眼,將一身魂力感知無聲鋪開,把方圓數里一寸寸掃了過去。
谷里沒有,谷外沒有,落日森林的方向,也沒有那道他熟悉的、陰惻惻的鬼氣。
獨孤博「唰」地睜開眼,瞳孔一點點放大,滿臉震驚,聲音都壓低了。
「鬼魅那老傢伙...出事了?」
月關正傷著神,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胡說八道什麼!老鬼好端端的!他這次手頭有事走不開,這才沒來。」
「沒死?」獨孤博瞪著他,「沒死你特麼擺出這麼一副表情!」
也難怪他會這麼想。
整片大陸誰不知道,菊斗羅、鬼斗羅形影不離。
月關這輩子一沒娶妻、二無子嗣,身邊就孤零零一個鬼魅。
獨孤博把方圓數里翻了個遍都沒探到那老鬼的影子,再一看月關那張臉,怎麼可能不往鬼魅出事方面想。
「沒事你拉著一副死人臉。」獨孤博沒好氣道,「我記得你家也沒別的人吧,你這是嘆的哪門子氣?」
月關沉默了片刻。
夜風把他鬢邊一縷長發吹起來,他抬手按住,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慈和的柔軟。
「我有個弟子。」
獨孤博微微一怔,表情有些疑惑。
月關的弟子,那不就是葉寒嗎?
這事還跟葉寒有關係?
「認識他,是在武魂城的大斗魂場。」
月關望著谷口外的夜色,像是透過那片黑,看見了當年的光景。
「教皇派我去拉攏他,本以為是個好拿捏的,結果這小子一肚子彎彎繞,難纏得很。」
「剛見面就給我演了一出自暴自棄的好戲,害得我險些滋生心魔。」
「緊接著他又編了個聽起來就離譜的故事給我聽,說是他的經歷。」
「現在想想都覺得好笑,我其實當時就知道那小子嘴裡沒一句實話,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幾分我當初的影子,想著照顧一二。」
「結果萬萬沒想到,那小子心思多得很,趁著供奉殿一位供奉來拉攏他的時候,強行給我遞了一杯拜師茶,將我架了起來。」
「形勢比人強,我就那麼稀里糊塗地成了他的老師。」
獨孤博聽得嘴角直抽。
葉寒那小子一向行事詭異,這拜師路數倒符合他一貫的德行。
「我想著,既然認了,總得考考他是不是那塊料。」月關的聲音慢慢軟下來,「我把近百味基礎草藥擺出來,讓他一味一味地認,本想殺殺他的傲氣。」
「結果不到一個時辰,百味草藥,名稱、藥性、用法,分毫不差。」
「我這才知道,他那聲老師不是隨口喊的,是早早下了苦功,就等著這一天。」
月關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
「後來我帶他去武魂殿的藥園,給他講草藥、講我琢磨了半輩子的那些方子。」
「那小子聽我講藥,那雙眼睛亮得...」
月關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跟我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和老鬼怕他把身子熬壞,勸他少在草藥上費神、多顧著魂力。你猜他怎麼著?」月關苦笑,「他轉頭就把修煉的功夫,又加了一倍。」
「那時候我還跟老鬼說,我這一輩子無兒無女,臨了臨了,老天待我不薄,給我送來這麼一個...」
話音戛然而止。
谷里的風,像是也跟著停了一瞬。
月關垂在膝上的手,一點點攥緊,那點柔軟、那點追憶,被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殺機,一寸寸蓋了過去。
他眼底的妖嬈蕩然無存,瞳孔深處一點金光幽幽亮起。
「兩年前。」
「他死在了法斯諾行省。」
月關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碾出來的。
聞言,一旁的獨孤博一臉懵。
死了?
誰死了?
葉寒死了?
還是兩年前?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那小子分明昨天還好好的在他府上陪葉老頭呢,怎麼就死了?
想到這,獨孤博看向正滿臉傷心的月關,嘴角開始止不住地往上揚。
好傢夥,月關這是對著一個活蹦亂跳的大活人,傷心了整整兩年啊。
葉寒那小子也真夠損的,兩年也沒說寄封信回去。
誒?
獨孤博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這次來見月關,可沒瞞著葉寒,來之前那小子可還托他,有機會的話就把仙草雞冠鳳凰葵一併給月關。
現在那雞冠鳳凰葵都還在他的百寶鐲里呢。
這豈不是說...關於「凌寒死了這件事」連葉寒他自己都不知道?
不,不對!
葉寒既然沒跟他一起來見月關,那就說明,這小子應該有所猜測,但又不確定,所以才沒直說讓他把仙草給鬼魅,反而是看情況交給月關。
有意思了。
連自己老師都要瞞著,這小子到底是在武魂殿創了多大的禍啊。
理清思緒,獨孤博看向月關,故作驚訝般問道:
「所以你這兩年一直在追查兇手?」
月關輕輕搖了搖頭,眼中殺意濃郁得嚇人:「不,不需查,早在兩年前我就已經確定了。」
「殺了我弟子的人,就是唐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