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站起身,在殿內走了幾步,
臉上終於露出喜色。
「對,對!本宮是儲君,祭儀之上要敬父母。
母妃若不在,便是禮制不全。
父皇最重皇室顏面,不會讓尾祭出岔子。」
謝玉道:「殿下還要親自入宮。」
太子立刻道:「本宮現在就去!」
謝玉抬手攔住:「不可。」
太子不耐:「為何?」
謝玉看著他,語氣極穩:
「此事不宜由殿下先提。若殿下先提,
便是為母求位,私心太重。
最該開口的,是禮部尚書陳元直。」
太子皺眉:「陳元直未必肯幫。」
謝玉淡淡道:「他會幫。」
太子看向謝玉,終於反應過來:「你有把握?」
謝玉沒有多說,只起身道:「臣這便去陳府。」
陳元直府上,正是親友團聚的時候。
內堂里笑聲不斷,幾名小輩圍著陳夫人說話,
陳元直的兒子陳懷也坐在席間。
若不是謝玉壓下他在任知府時收受賄賂、放縱走私的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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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提前把他調離原任,陳家此刻哪裡還有這份熱鬧。
謝玉到時,陳元直親自迎到門外。
「侯爺大恩,陳某沒齒難忘。」
謝玉看了他一眼,神色很冷:
「陳大人言重了。」
陳元直臉上笑意有些僵。
謝玉繼續道:「令郎上任知府未滿三年,
便敢收賄放私。清貴人家出身,
讀了半輩子聖賢書,見了銀子,倒比市井小人還快。」
陳元直老臉發紅,卻不敢反駁。
他低聲道:「犬子糊塗,陳某日後必嚴加管束。」
謝玉淡淡道:「若不是此番有用,本侯不會救這種人。」
陳元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能低頭:
「侯爺請書房說話。」
書房門關上後,外面的熱鬧被隔絕。
陳元直親自奉茶,姿態放得很低。
謝玉沒有喝茶,直接道:
「陳大人,本侯今日來,是為年終尾祭。」
陳元直心頭一動。
他在禮部多年,聽到這四個字,立刻猜到幾分。
謝玉看著他:「按禮制,陛下主祭時,
二嬪妃以下不得陪祭,對嗎?」
陳元直點頭:「確有此制。」
謝玉又問:「太子身為儲君,設祭灑酒後,
需撫父母衣裙觸地,以示敬孝,對嗎?」
陳元直沉默片刻:「也確有此制。」
謝玉第三問緊跟著落下:「越氏既為太子生母,
又被黜降為嬪。禮部安排祭儀時,該讓她站在哪裡?」
陳元直心中已徹底明白。
這是要借禮制,把越氏復位一事遞到梁帝面前。
他摸了摸鬍鬚,故作沉吟:「此事確有兩難。」
謝玉看著他,不再說話。
陳元直被這目光看得心裡發緊。
兒子的命門還握在謝玉手裡。
陳元直終於拱手:「侯爺放心。明日一早,
禮部便上書陛下,陳明尾祭禮制衝突,請陛下聖裁。」
謝玉這才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陳大人是聰明人。」
陳元直苦笑:「侯爺謬讚。」
謝玉放下茶盞:「動作要快。」
陳元直低頭:「下官明白。」
禮部的上書很快送入養居殿。
梁帝展開看完,眉頭微皺。
高湛站在一旁,小心觀察著梁帝臉色。
奏摺寫得很規矩。
越氏為太子生母,卻已降為嬪位。
年終尾祭之上,嬪位不得陪祭,
太子卻需敬父母衣裙。
禮部不敢擅定,請陛下裁奪。
梁帝放下奏摺,久久沒有說話。
他心裡仍喜歡越氏。
越氏伴他多年,柔順知趣,又為他生下太子。
那次被黜,是因為牽扯霓凰。
霓凰不只是雲南穆王府郡主,如今更是譽王之妻。
南境十萬鐵騎,譽王府,
慶國公府,這些都讓梁帝不得不顧忌。
越氏才被黜幾個月,若貿然復位,霓凰會怎麼想?
葉宇航會怎麼想?
梁帝越想,臉色越沉。
就在這時,高湛輕聲稟報:「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梁帝看了他一眼:「讓他進來。」
太子入殿後,二話不說,直接跪在梁帝膝前。
「父皇,兒臣有罪。」
梁帝皺眉:「你又有何罪?」
太子俯身叩首,聲音發顫:
「兒臣不孝。母妃被黜,兒臣心中痛悔,
卻不敢為母妃多言半句。如今尾祭將至,
兒臣一想到不能在祭儀上向母妃盡孝,便寢食難安。」
梁帝沉聲道:「越氏被黜,是她咎由自取。」
太子抬頭,臉上已滿是淚痕。
「兒臣知道。母妃有錯,兒臣不敢替她開脫。
可兒臣也是人子,難道連為母妃求一份體面都不該嗎?」
梁帝沒說話。
太子又重重叩首。
「父皇,兒臣不求母妃立刻復為皇貴妃。
只求父皇念在她多年侍奉、誕育儲君的份上,
賜她一宮主位,讓她能在尾祭之上不至失了體統。」
他說得哽咽,句句都壓在「孝」字上。
梁帝年紀大了,最聽不得兒子在膝前哭孝。
太子這一哭,足足哭了一個時辰。
高湛在旁看著,心中暗嘆。
太子平日裡未必真有多少孝心,
可今日這場哭,確實哭到了梁帝心坎里。
梁帝終究有些動搖。
他沉聲道:「傳陳元直。」
不多時,禮部尚書陳元直入殿。
梁帝將奏摺遞給他,冷聲問:
「你禮部上這個摺子,是何意思?」
陳元直立刻跪下:
「陛下明鑑,臣等不敢妄議後宮位份。
只是尾祭規制嚴整,越嬪身份確實讓禮部難以安排。
臣只能請陛下聖裁。」
梁帝盯著他:「依你看呢?」
陳元直低頭道:「太子殿下為儲君,
尾祭敬孝關乎國禮。若太子生母不能列位,
禮儀便有缺。臣以為,若陛下開恩,
恢復越嬪一宮主位,最合禮制。」
太子跪在一旁,哭聲更低,卻恰到好處。
梁帝臉色仍有猶豫。
太子看出梁帝遲疑,立刻抬頭:
「父皇,兒臣願親自去譽王府,向譽王和霓凰郡主賠罪。」
梁帝眉頭一皺。
太子繼續道:「母妃當日得罪郡主,罪在不赦。
若郡主仍不肯原諒,兒臣願替母妃受責。
便是讓兒臣在譽王府門前長跪,兒臣也絕無怨言。」
梁帝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胡鬧!」
太子低頭:「父皇……」
梁帝怒道:「你是太子,是儲君!
豈能在他人府前失了威儀?」
太子連忙起身,垂首道:「兒臣知錯。」
他低著頭,唇邊卻有一絲極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