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市街向來熱鬧。
金陵風流客都知道,妙音坊聽曲,
楊柳心觀舞,紅袖招看人。
妙音坊的曲,講究音律、雅趣、意境。
沒點品味的客人進去,聽完只覺得困。
楊柳心的舞,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出門道。
舞姬一轉身,一抬袖,懂的人拍案叫絕,
不懂的人只覺得好看,卻說不出哪裡好。
可紅袖招不同。
紅袖招的姑娘好看,溫柔,嘴甜,還不擺架子。
那些自認風雅的名士,嘴上說紅袖招俗,
身子卻很誠實,隔三岔五便要去坐一坐。
至於那些官員富商,更不在意什麼曲藝舞姿。
他們花銀子,是來尋快活的,
不是來給自己找不痛快的。
所以短短几年,紅袖招風頭越來越盛,
已經隱隱壓過妙音坊和楊柳心。
可三大青樓斗歸斗,但彼此也會相互救場,
而在這過程中安插探子,又是另一回事。
大家心知肚明,誰也不說破。
因此,妙音坊的十三先生和宮羽暗中查紅袖招時,
訊息第一時間便送到了秦般弱手中。
紅袖招後院。
秦般弱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幾份密報。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紅衣裙,
髮髻簡單,眉眼卻帶著幾分精明。
葉宇航坐在對面,手中端著茶盞,神色很淡。
秦般弱低聲道:「殿下,妙音坊的人動了。」
葉宇航抬眼:「十三先生?」
秦般弱點頭:「是他,還有宮羽。
兩人沒有明著查,只讓下面幾名女子從客人口中套話,
又順著紅袖招幾條舊線往下摸。」
她將一份密報推到葉宇航面前。
「妙音坊的情報網,確實不差。
江左盟多年經營,螺市街內外、官員府邸、
商賈宅院,都有他們的人。」
葉宇航翻開看了幾眼:「然後呢?」
秦般弱唇角微揚,聲音柔順。
「然後,他們的網裡,也有我們的人。」
葉宇航動作一頓,抬頭看她。
秦般弱繼續道:「殿下先前替紅袖招把方向定得極准,
又親自替般弱清過幾次內奸。若不是如此,
紅袖招至少還要花兩三年,才能摸清妙音坊這些暗線。」
她指尖點在密報上一處。
「現在不同了。妙音坊自以為藏得深的探子,
我們已經掌握七成。只要殿下一句話,
今晚便能拔掉一批。若想更狠些,
也可順藤而上,把他們安插在幾位官員府中的人一併毀掉。」
葉宇航沒有立刻說話。
良久,他只是合上密報,淡淡道:「暫時不動。」
秦般弱微怔:「殿下?」
葉宇航放下茶盞:「妙音坊還有用。」
秦般弱很快收起情緒,低聲問:
「殿下是要留著他們傳話?」
葉宇航看了她一眼:
「有些訊息,本王不方便直接遞到梅長蘇手裡。
借妙音坊的手,反倒更自然。」
秦般弱心中一凜。
這才是葉宇航最可怕的地方。
別人面對梅長蘇,只想著防。
葉宇航卻敢把東西送到梅長蘇面前,
讓對方按他的節奏去想。
秦般弱低頭道:「般弱明白。
妙音坊那邊,暫且只盯不動。」
葉宇航「嗯」了一聲,又問:「太子最近如何?」
秦般弱立刻回道:「東宮近來安靜得很。
太子沒有再大張旗鼓收攏戶部舊人,也沒有繼續追問蘭園案。
謝玉倒是多次入東宮,停留時間都不短。」
葉宇航笑了一下:
「太子能安靜,必定是有更要緊的事。」
秦般弱道:「般弱以為,應當是越氏復位。」
葉宇航微微頜首。
越氏被黜,太子在宮中少了一條最重要的臂膀。
他若不急,那才怪。
葉宇航腦中掠過原本劇情中的朝堂論禮。
年終尾祭,禮部爭議,越氏復位。
太子那點心思,只要有謝玉在旁點撥,遲早會落到這件事上。
秦般弱見他不說話,輕聲問:
「殿下,要不要提前阻攔?」
葉宇航搖頭:「不必。」
秦般弱有些意外:
「越氏若復位,太子在宮中便又有了助力。」
葉宇航淡淡道:「越氏復位,
對太子是助力,也是破綻。」
秦般弱眸光微動。
葉宇航繼續道:「太子不足為懼。
盯住妙音坊。梅長蘇既然試探紅袖招,
本王總要給他一點回應。」
秦般弱低頭:「是。」
東宮長信殿內。
太子蕭景宣坐在主位,臉色不算好。
謝玉坐在下首,手邊放著幾份禮部送來的儀典規制。
太子壓著火氣問:
「忠肅侯那邊,還是不肯鬆口?」
謝玉點頭:「臣親自派人去問過,
忠肅侯稱戶部初定,不便捲入宮中嬪妃位份之事。」
太子冷笑:「說得好聽。
他如今坐了戶部尚書的位置,便不把東宮放在眼裡了。」
謝玉沉聲道:「殿下,忠肅侯本就不是東宮之人。」
太子臉色更差:「本宮當然知道!
可戶部原本是本宮的!樓之敬一死,戶部落到他手裡,
本宮還沒找他算帳,他倒先擺起架子來了。」
謝玉看著太子,語氣加重:
「殿下,養氣功夫尚淺。」
太子一怔,隨即皺眉:「謝侯爺這是在教訓本宮?」
謝玉起身拱手:「臣不敢。只是眼下最要緊的,
不是忠肅侯,也不是戶部,而是越娘娘。」
太子心口一堵。
越氏被黜後,他入宮見梁帝,處處不順。
譽王那邊有皇后撐著,連帶著梁帝對譽王也多了幾分偏愛。
他這個太子,反倒處處被動。
太子沉聲道:「本宮何嘗不想母妃復位?
可父皇不鬆口,誰敢提?」
謝玉重新坐下,聲音放緩:
「所以要找一個不得不提的時機。」
太子抬頭:「什麼時機?」
謝玉拿起一份禮部儀典規制,放到太子面前。
「年終尾祭將至。」
太子皺眉:「尾祭?」
謝玉點頭:「大梁皇室最重年終尾祭。
祭祖,祭天,祭地,規制最嚴。
按梁禮,陛下主祭,太子設祭灑酒之後,
要撫父母衣裙觸地,以示敬孝。」
太子聽到這裡,神色一動。
謝玉繼續道:「可越娘娘如今只是嬪位。
按制,嬪妃不得陪祭。她既是太子生母,
又無資格立於祭儀之中。禮部該如何安排?」
太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你的意思是,讓禮部拿禮制逼父皇?」
謝玉搖頭:「不是逼,是請陛下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