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宇航開門見山。
「本王要梅長蘇替本王辦一件事。」
十三先生抬眼，眼皮跳了一下。
「殿下請講。」
葉宇航慢慢說道：「禮部。」
琴聲輕輕一亂。
宮羽立刻穩住指法，低頭繼續彈奏。
十三先生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禮部？
太子如今手裡最後一處實權，便是禮部。
越氏復位剛借禮部禮制達成，
譽王轉頭便要梅長蘇對禮部出手。
這事一旦牽動，便是黨爭。
江左盟是江湖勢力，明面上絕不能涉入這種事。
十三先生很快壓住心緒，拱手道：
「殿下恐怕高估江左盟了。朝堂六部，
關乎國政，豈是江湖人能插手的？」
葉宇航輕輕轉著杯盞。
「江左盟插手的事還少嗎？」
十三先生臉色微僵。
葉宇航看著他，語氣仍舊溫和。
「蘭園案，樓之敬，戶部尚書之位，何文新，吏部，刑部。」
「十三先生，需要本王繼續說下去嗎？」
十三先生後背發緊。
宮羽琴音再次輕顫，連忙壓住。
葉宇航抬眼看向琴前。
「宮羽姑娘，曲子不錯，別斷。」
宮羽心頭一寒，只能繼續彈。
十三先生沉聲道：
「殿下既然已經看出這些，何必再為難我等？」
葉宇航笑意淺淡。
「本王未必看得起江左盟。」
十三先生臉色微變。
葉宇航下一句卻緊跟著落下。
「但本王很認可梅長蘇。」
十三先生抬頭，正對上葉宇航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十三先生心中一陣發沉。
他忽然意識到，葉宇航不是在請求。
他是在下令。
十三先生緩緩起身，再次躬身。
「此事關係重大，草民不敢擅專。
還請殿下容草民先去稟報蘇先生。」
葉宇航淡淡道：「不必問他願不願。」
十三先生心口一緊。
葉宇航繼續道：
「你去傳本王原話。本王在妙音坊等他。」
「過時不候。」
十三先生喉嚨發乾，卻只能低頭。
「草民明白。」
他轉身便走，腳步比來時更快。
宮羽抬眼看向他的背影，心中一陣不安。
十三先生離開後，幻音閣又只剩琴聲。
葉宇航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神色悠然。
宮羽坐在琴前，指尖越彈越穩，心卻始終懸著。
她從未見過有人如此同梅長蘇說話。
……
蘇宅內。
梅長蘇披著厚裘，靠在榻邊，
聽完十三先生稟報後，許久沒有說話。
黎剛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宗主，譽王欺人太甚。」
十三先生低頭道：「屬下無能，未能攔住他。」
梅長蘇輕輕抬手。
「不怪你。」
他指尖捻了捻袖邊，
神色沉靜，心中卻並不平靜。
妙音坊並未有大動作。
何文新的局被斷之後，他已經讓宮羽暫且放緩。
可葉宇航還是找上門了。
這說明對方要的不是何文新。
而是借妙音坊立威。
黎剛忍不住道：「宗主，他明知妙音坊與我們有關，
還敢這般上門，就是故意羞辱。」
梅長蘇輕聲道：「他不是羞辱。」
黎剛一怔。
梅長蘇低頭看著爐火。
「他是在顛倒位置。」
十三先生抬頭，眼中有些不解。
梅長蘇緩緩說道：「他要我幫他對付禮部。
按理說，這是他來求人。」
「可他先去了妙音坊，先敲打宮羽，再逼你傳話。」
「如此一來，便成了我不得不見他。」
黎剛咬牙：「他手握四部，
不便再直接對禮部下手，所以想借我們動手。」
梅長蘇點頭。
「不錯。」
他輕咳了兩聲，聲音更低。
「越氏復位，禮部出了力。
太子如今只剩禮部。譽王不願自己動，
是怕梁帝覺得他步步相逼。」
「若由我們出手，便是第三方揭開禮部的口子。」
十三先生低聲道：「可殿下為何篤定宗主能扳倒禮部？」
梅長蘇沒有回答。
這一點，他也在想。
葉宇航知道江左盟手段不低，這不奇怪。
可他篤定自己能動禮部，便說明他認定禮部有破綻。
而且這個破綻，梅長蘇一定找得到。
梅長蘇指尖停住。
片刻後，他抬頭。
「黎剛，備車。」
黎剛一驚：「宗主，您真要去？」
梅長蘇淡聲道：
「他既然在妙音坊等，我便去見一見。」
十三先生連忙道：
「宗主，譽王今日氣勢極盛，恐怕另有後手。」
梅長蘇站起身，臉色蒼白，眼神卻穩。
「正因如此，才要去。」
黎剛不再多言，立刻轉身。
「屬下這就備車。」
……
幻音閣內，琴聲已換過一遍。
宮羽的額角有細汗，卻不敢停。
葉宇航坐在席間，聽得很安靜。
直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灰鷂低聲稟報：「殿下，蘇先生到了。」
葉宇航輕輕點頭。
「請。」
片刻後，梅長蘇披著狐裘走入閣內。
他身形清瘦，臉色帶著病色，
進門後先看了宮羽一眼，溫和地點了點頭。
宮羽指尖微頓，隨即琴音穩了下來。
梅長蘇這才轉向葉宇航背影，拱手行禮。
「蘇某見過譽王殿下。」
葉宇航抬手虛引。
「蘇先生請坐。」
梅長蘇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相對而坐，卻都沒有立刻開口。
琴聲在兩人之間流過。
宮羽低著頭，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一曲終了，宮羽收手，屋內安靜下來。
葉宇航看著梅長蘇，先笑道：
「蘇先生可怪本王今日行事不夠客氣？」
梅長蘇淡淡道：「殿下身份尊貴，
願來妙音坊聽曲，已是給足顏面。蘇某不敢怪罪。」
葉宇航挑眉。
「不敢？」
梅長蘇神色不變。
「也無必要。」
葉宇航笑了笑。
「蘇先生果然會說話。」
梅長蘇抬眼看他。
「殿下特意等蘇某，總不會只是為了夸一句會說話。」
葉宇航沒有立刻談禮部，反而隨口問道：
「蘇先生對滑族怎麼看？」
宮羽心頭猛地一緊。
她下意識看向梅長蘇。
梅長蘇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可他很快平復下來，聲音平緩。
「滑族當年夾在大梁與北燕之間，處境艱難。
降而復叛，確有王室心思不定之過。」
葉宇航聽著，沒有打斷。
梅長蘇繼續道：「不過滑族與大梁同宗同源，
百姓無罪，不必另眼相看。」
宮羽聽到這裡，手心稍稍鬆開。
梅長蘇說得平靜，也留了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