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羽看了他一眼，禮貌點頭。
「何公子如今入了譽王府，宮羽自是記得。」
何文新頓時笑開了。
「姑娘記得就好，記得就好。」
宮羽沒有再理他，領著葉宇航穿過前廳，
徑直往後方隱蔽包院走去。
一路上，妙音坊客人紛紛起身避讓。
有人低聲道：「譽王這是要聽宮羽姑娘單獨撫琴？」
「這等排面，也只有親王有了。」
何文新被留在幻音閣外。
灰鷂守在廊下，冷冷看著他。
「站好。」
何文新立刻收起笑臉。
「是。」
幻音閣內，侍女抱琴入座。
宮羽親自為葉宇航倒茶。
她坐到琴前，指尖輕輕試了幾個音。
「殿下想聽什麼曲子？」
葉宇航端起茶盞，沒有喝，只看著她。
「大梁名曲，本王聽膩了。」
宮羽指尖一頓。
葉宇航繼續道：「今日想聽滑族名曲。」
宮羽秀眉輕皺。
「殿下說笑了，宮羽不會。」
葉宇航看著她，目光平靜，卻讓人無處可躲。
「不會？」
宮羽抬眸：「確實不會。」
葉宇航輕嘆一聲。
「可惜了。本王原以為，天下第一大幫江左盟珍藏豐富，
妙音坊又是宗主在金陵的耳目，
總該有些外面聽不到的曲子。」
宮羽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琴弦在她指下發出一聲短促輕響。
「殿下已經查清妙音坊了？」
葉宇航放下茶盞。
「本王對妙音坊沒興趣。」
宮羽盯著他。
葉宇航語氣依舊平淡。
「本王今日來，只是要江左盟宗主替本王辦一件事。」
宮羽眼神驟冷，原本溫婉的姿態全數散去。
「宗主絕不會替殿下辦事。」
葉宇航笑了笑。
「你能替梅長蘇做主？」
宮羽心頭一沉，聲音帶上厲色。
「殿下，江左盟不是任人驅使的地方。」
葉宇航看著她，眼神沒有怒意，卻更讓人心驚。
「宮羽姑娘，本王現在還坐在這裡，
那便是還打算與你好好談。
一旦本王起身，你妙音坊便也不必存在了……」
葉宇航那句「不必存在」，聽著是在說妙音坊，
可宮羽很清楚，這話真正壓向的，
是妙音坊背後的江左盟。
若換成旁人說這句話，她只會覺得狂妄。
可眼前這位是譽王。
如今朝堂六部，已有五部落入他手中或受他牽制，
軍方有慶國公與霓凰郡主。
他若真要動妙音坊，根本不需要親自動手。
宮羽盯著葉宇航，心頭髮寒，卻不肯立刻低頭。
她開口時，聲音已比方才低了些。
「殿下貴為親王，何必與一座樂坊為難？」
葉宇航抬眼看她。
「本王若真要為難，你現在不會坐在這裡。」
宮羽心口一緊。
葉宇航繼續道：「妙音坊前些日子在金陵動了不少心思，
楊柳心、何文新、吏部、刑部，
宮羽姑娘不會以為，本王什麼都不知道吧？」
宮羽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原以為何文新入譽王府，
是秦般弱查到了些許風聲，提前把人收走。
可現在看來，葉宇航知道得比她想的更多。
他是早已看清了梅長蘇的落子，然後抬手斷了線。
宮羽強撐著冷意說道：
「殿下既然已經將何文新收入府中，又何必再來妙音坊？」
葉宇航輕笑。
「因為本王想讓你們明白一件事。」
宮羽沒有接話。
葉宇航的聲音不高，卻壓得她指尖發僵。
「江左盟在江湖上名聲再大，
到了金陵，也該守金陵的規矩。」
「你們可以聽曲，可以喝茶，可以替人傳話。」
「但若想把手伸進朝堂，
把本王身邊的人當作棋子，那就要想清楚後果。」
宮羽咬住唇，眼底湧起怒意。
「殿下這是在威脅江左盟？」
葉宇航放下茶盞。
「不是威脅。」
他看著宮羽，一字一句道：「是告知。」
宮羽胸口起伏，剛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宮羽，退下。」
十三先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少見的嚴厲。
宮羽猛地回頭。
十三先生快步入內，臉色沉著，
進門便朝葉宇航躬身行禮。
「草民十三，見過譽王殿下。」
葉宇航沒有起身，只淡淡看著他。
十三先生保持著行禮的姿勢，
轉頭看向宮羽，語氣更重。
「殿下面前，豈容你失儀？還不退下！」
宮羽怔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十三先生是在救她。
她若再頂下去，便是把妙音坊推到刀口上。
宮羽低下頭，壓住心頭不甘，輕聲道：「是。」
十三先生這才又向葉宇航賠罪。
「宮羽年輕，言語冒犯殿下，請殿下恕罪。」
葉宇航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十三先生額角滲出汗，卻不敢動。
片刻後，葉宇航才笑了一聲。
「十三先生倒是比她懂事。」
十三先生心頭一松，連忙道：
「殿下謬讚。草民等人在金陵討生活，自該懂分寸。」
他轉頭吩咐宮羽。
「殿下方才想聽滑族名曲，你便彈一曲《歸雲調》。」
宮羽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顫。
《歸雲調》是滑族舊曲，外人少知。
便是承認他們會，也是在向葉宇航示弱。
宮羽低聲應下，重新坐到琴前。
她抬手按弦，第一聲起時，還有些不穩。
葉宇航沒有催，只坐在原處，含笑看著她。
宮羽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亂意，指尖緩緩落下。
琴音清越，帶著舊族遺曲特有的蕭疏之意。
幻音閣內的緊繃被琴音一點點壓下去。
門外，灰鷂按刀立著，
何文新伸長脖子想聽，又不敢亂動。
灰鷂冷冷掃他一眼。
何文新立刻站直，連呼吸都放輕。
閣內，葉宇航全程靜坐。
在他看來，宮羽到底還是差了些火候。
她身為妙音坊頭牌，手段有，
膽子也有，可情緒太容易被梅長蘇牽動。
十三先生不同。
這個人能屈能伸，知道什麼時候該低頭，
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把人擋下來。
一曲過半，十三先生始終彎腰站著，沒有擅自坐下。
等琴音稍穩，他才再次開口。
「殿下今日親至，想必不只是為聽一曲。
殿下若有吩咐，草民願代為傳達。」
葉宇航抬手虛點了點旁邊的位置。
「坐。」
十三先生沒有推辭，
側身坐下，卻只坐了半邊椅子。
葉宇航看著他問：
「妙音坊的事，你能做主？」
十三先生低頭道：
「草民只是代為照看，不敢稱做主。」
「代誰？」
十三先生沉默片刻。
「江左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