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城門處。
懸鏡司眾人列隊等候。
夏冬穿著懸鏡司官服,腰間佩劍,臉色冷肅。
她身後幾名懸鏡司使者神情緊繃。
梁帝駕崩,太子重傷,譽王監國。
夏江卻一直不在金陵。
如今首尊歸來,懸鏡司上下都在等他的態度。
不久後,遠處馬蹄聲響起。
一隊人馬從官道盡頭疾馳而來。
為首之人年過六旬,身穿黑色官服,鬢髮已有霜白,背脊卻仍挺直。馬到城門前,他勒韁停下,目光掃過眾人。
那股冷意壓得幾名年輕使者不敢抬頭。
夏冬上前一步,抱拳行禮。
「師父。」
來人正是懸鏡司首尊,夏江。
夏江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身旁屬下。
他看著夏冬,聲音低沉。
「先帝駕崩,譽王監國之後,朝堂如今是什麼情形?」
夏冬聽見夏江這一問,心裡先沉了沉。
她早料到師父回京第一件事,必是問朝局。
可如今的金陵,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金陵。
夏冬抱拳道:「回師父,先帝於年終尾祭遇刺駕崩,
太子重傷昏迷,至今未醒。
宗室百官共請譽王殿下監國理政,
如今六部、兵部、戶部、禮部皆聽御書房排程。」
夏江面色不變,只盯著她。
「繼續。」
夏冬頓了頓,道:「宇文成都接任禁軍統領,後奉命率一萬大雪龍騎平定東境慶曆軍叛亂。徐安謨抗命反叛,被宇文成都陣斬。慶國公接管慶曆軍,軍方改制已經開始。」
夏江聽到「大雪龍騎」四字,眼神微微一凝。
「一萬破五萬?」
夏冬抬頭看他一眼。
「是。」
旁邊幾名懸鏡司使者都低著頭,不敢插話。
夏江在懸鏡司積威太深,哪怕多年未歸,只要他站在這裡,眾人便不敢有半點懈怠。
夏江沉聲問:「朝中諸王呢?」
夏冬道:「靖王沉寂,寧王、淮王已在朝堂附議譽王監國。紀王暫掌宗室禮議,卻無實權。如今朝中大勢,皆在譽王殿下手中。」
夏江緩緩點頭,目光卻更深。
「謝玉呢?」
這兩個字落下,夏冬的手指輕輕收緊。
她知道,這個訊息會讓夏江動容。
夏江與謝玉,當年都站在了赤焰舊案那一邊。二人地位相近,又都掌著旁人不能見光的舊事。這些年明面上不親近,暗地裡卻始終相互牽制。
夏冬低聲道:「謝玉已死。」
夏江臉色終於變了。
他盯著夏冬,聲音壓低。
「怎麼死的?」
「天牢自盡。」
夏冬沒有隱瞞,「謝玉被慶國公奉監國之命押入刑部大牢,罪名牽涉私炮坊、東宮暗帳,以及徐安謨叛亂傳信。監國殿下曾親自去天牢見他。之後謝玉見過蒞陽長公主和謝弼,當夜在牢中自盡。」
夏江沒有立刻說話。
城門外風聲穿過旗杆,懸鏡司眾人無人敢動。
夏冬繼續道:「謝氏爵位暫留,蒞陽長公主仍享尊榮,謝弼已向監國殿下叩謝。」
夏江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的情緒已經壓了下去,可胸口仍有起伏。
謝玉死了。
這個訊息,太突然。
早年赤焰案中,他與謝玉聯手,一個在懸鏡司,一個在軍侯府,一個握刑獄密卷,一個握軍中舊證。
他們互相清楚對方做過什麼。
也互相攥著對方的命門。
謝玉想裹挾他站隊太子時,他才借清修之名離京。
表面是避世,實則是不想被謝玉拖入東宮敗局。
再加上他這些年一直暗中尋訪失散多年的幼子,才遲遲不返金陵。
此番回京,原本是聽聞梁帝駕崩,心中難免不安。
新朝將立,懸鏡司何去何從,是他必須先想明白的事。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尚未入城,便先聽到謝玉死訊。
謝玉一死,當年赤焰案中最可能掀開舊帳的人,沒了。
那個總能拿舊事壓他的寧國侯,也沒了。
夏江心頭先是一寒,緊接著便生出一股難以壓住的輕快。
舊患已除。
他再也不必擔心謝玉哪日魚死網破,把赤焰舊案里那些不能見光的東西全掀出來。
夏冬看著夏江,低聲道:「師父?」
夏江回過神,淡淡道:「還有什麼?」
夏冬遲疑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與葉宇航之間的糾葛,又想起那日在懸鏡司內被對方強行壓制的屈辱和複雜。
可這些,她不能說。
也不該在此時說。
她只道:「懸鏡司如今處境尷尬。先帝駕崩後,監國殿下曾當眾命刑部、大理寺、懸鏡司三司合查尾祭爆炸案。弟子當時接令,已協同辦案。」
夏江看向她。
「你接了譽王的令?」
夏冬脊背一緊。
「當時祭台爆炸,先帝身亡,太子重傷。現場大亂,監國殿下以宗室親王之身壓住禁軍、百官、三司。若懸鏡司拒令,只會被視作縱凶。」
夏江沒有責怪。
他只是問:「百官什麼反應?」
「無人反對。」
夏冬如實道,「柳澄、李林、忠肅侯、慶國公等人皆已站在監國殿下一邊。謝玉死後,太子舊黨自危,已有不少人遞請罪摺子。」
夏江聽完,心裡已經徹底清楚。
譽王,不,如今應當稱監國殿下。
這位殿下已經不再是奪嫡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是握棋盤的人。
夏江沉默片刻,忽然道:「回懸鏡司。」
夏冬一怔。
「師父不先入府歇息?」
夏江翻身上馬。
「不必。」
他目光掃過城門內的金陵長街,聲音低沉。
「懸鏡司久離朝堂,已經慢了一步。再慢,便沒有位置了。」
夏冬心中微動,抱拳道:「是。」
夏江勒馬入城。
懸鏡司眾人立刻跟上。
……
夏江回京的訊息,很快傳遍金陵。
懸鏡司首尊這幾個字,本身就足夠讓人不安。
梁帝在世時,懸鏡司是皇權利刃,只聽帝命,不歸三省六部管轄。
如今梁帝駕崩,譽王監國。
這把刀,會不會交到譽王手裡,成了滿朝百官最關心的事。
中書省內,幾個官員低聲議論。
「夏江回來了?」
「剛入城,聽說直接回了懸鏡司。」
「他若不向監國殿下低頭,懸鏡司怕是要有一場風波。」
「低頭?夏江這種人,會輕易低頭?」
「謝玉都死了,他還敢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