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幾人都不說話了。
謝玉死得太快。
寧國侯府昔日何等威風,如今謝玉一死,謝家也只能跪謝隆恩。
夏江再強,也只是臣子。
皇權面前,誰都得低頭。
蘇宅之內。
黎剛把訊息送到梅長蘇面前時,梅長蘇正靠在榻上看一卷舊案。
他身體尚未恢復,臉色蒼白,指尖也沒有多少血色。
黎剛低聲道:「宗主,謝玉死訊已經坐實。夏江今日回京,入城後直回懸鏡司。」
梅長蘇手中的書卷停住。
「謝玉……終究還是死了。」
黎剛咬牙道:「葉宇航親自去天牢見過他。之後謝玉便自盡。宗主,此事必然與他有關。」
梅長蘇沒有反駁。
他當然明白。
謝玉不是怕死的人,卻是極會取捨的人。
葉宇航給了謝氏活路,也把謝玉逼上死路。
謝玉若活,謝氏會被拖入更深的罪名。
謝玉若死,罪止於一身。
這就是葉宇航給他的選擇。
梅長蘇閉上眼,壓下胸口翻湧的鬱氣。
他原本還想從謝玉口中挖出赤焰舊案的殘餘疑點。
謝玉參與了當年那場構陷。
許多證據,許多細節,只有謝玉知道。
他本以為只要擊潰謝玉的心防,便能讓這位寧國侯吐出更多東西。
沒想到葉宇航先動手了。
梁帝死了。
蒙摯死了。
謝玉也死了。
赤焰舊案的路,被人一條條斬斷。
黎剛低聲道:「宗主,我們還能查夏江。」
梅長蘇睜開眼,眼底壓著冷意。
「夏江比謝玉更難動。」
黎剛沉默。
梅長蘇道:「謝玉有家族,有名位,有兒女,有牽掛。夏江不同。懸鏡司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護身符。他若向葉宇航投誠,我們再想碰他,難上加難。」
黎剛攥緊拳頭。
「難道就這麼算了?」
梅長蘇聲音很輕,卻很穩。
「不算。」
他看向窗外,聲音低了幾分。
「我是林氏遺孤。只要我還活著,赤焰舊案就不會算了。」
黎剛眼眶微紅,重重點頭。
「屬下明白。」
梅長蘇低頭看著案上的舊卷。
失落只停了片刻。
他不能讓自己一直陷在謝玉之死里。
葉宇航已經走到台前,夏江也即將回到朝局中心。
接下來,懸鏡司的選擇,才是新的關鍵。
……
言府畫樓中。
言闕獨坐窗前,面前茶爐微沸。
謝玉亡故的訊息送來時,他只讓來人退下。
沒有悲痛,也沒有快意。
只剩一種說不清的悵然。
他與謝玉並非知己。
甚至這些年,謝玉在朝,自己在觀中,二人往來極少。
可同一代舊人,一個個走到了盡頭。
梁帝死在尾祭黑火中。
謝玉死在刑部天牢里。
夏江回京,懸鏡司即將擇主。
曾經攪動金陵的那些人,已經被新一輪權勢逼到角落。
言闕端起茶盞,輕輕飲了一口。
茶水入喉,苦意很淡。
他低聲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無人應聲。
畫樓里安靜得讓人心裡空。
……
次日清晨。
葉宇航剛從霓凰住處回到御書房。
昨夜霓凰沒有多問朝堂事,只替他整理了衣襟,又叮囑他別太勞神。
她久在軍中,知道權勢更迭時最忌多言。
葉宇航入御書房時,案上已經堆滿奏摺。
何文新剛把熱茶奉上,灰鷂便快步入內。
「殿下,夏江在殿外求見。」
葉宇航拿起一封奏摺,神色平靜。
「讓他進來。」
灰鷂低頭退下。
何文新站在一旁,低聲道:「殿下,夏江倒是來得快。」
葉宇航翻開奏摺。
「他若不快,就不是夏江。」
何文新不再說話。
片刻後,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夏江身著懸鏡司官服,緩步入殿。
他進門後沒有抬頭打量,只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禮。
「臣夏江,參見監國殿下。」
葉宇航端坐原位,沒有起身。
也沒有賜座。
御書房內,何文新、灰鷂、幾名內侍都低著頭,卻都感受到這份無聲壓迫。
夏江保持躬身之姿,脊背未動。
葉宇航慢慢看完手中奏摺,才將其放下。
「夏首尊離京許久,回來得倒巧。」
夏江道:「臣此前借清修之名離京,確有疏於朝事之過。先帝驟崩,朝局巨變,臣聞訊後立刻回京,不敢再有耽擱。」
葉宇航看著他。
「懸鏡司本是皇權利刃。」
夏江眼神微動,腰卻更低。
葉宇航語氣平穩:「先帝在時,懸鏡司聽先帝之命。如今本王監國理政,總攝朝政,懸鏡司該聽誰的命,夏首尊心中可有答案?」
這話沒有繞彎。
殿內幾名內侍連呼吸都壓住了。
夏江原本還想試探幾句。
可這一刻,他所有周旋心思都收了起來。
葉宇航已經把話說到明處。
沒有商議。
只有歸順。
夏江躬身道:「懸鏡司自然聽從監國殿下調遣。」
葉宇航沒有立刻接話。
沉默壓下來,夏江的腰仍彎著。
若換作從前,他是懸鏡司首尊,梁帝身邊最鋒利的刀,朝中親王也要給他三分臉面。
可現在不同。
梁帝死了。
太子廢了。
謝玉死了。
宇文成都掌禁軍,大雪龍騎震動天下。
葉宇航坐在御書房內,已經能決定懸鏡司生死。
夏江比誰都明白這一點。
許久後,葉宇航才淡淡道:「起身吧。」
夏江這才站直。
他抬眼看向葉宇航。
眼前的監國殿下沒有怒色,也沒有刻意擺出威嚴。
可越是這樣,越讓夏江心裡清楚,對方根本不需要用怒意壓人。
葉宇航道:「本王幾次傳召懸鏡司協查,夏首尊都不在京中。你這個首尊,當得清閒。」
夏江立刻抱拳。
「臣有罪。」
葉宇航看著他。
夏江沉聲道:「臣久離朝堂,未能及時為先帝分憂,亦未能在國喪之夜為殿下效力。臣請殿下降罪。」
葉宇航道:「本王不喜歡舊帳翻來翻去。只看以後。」
夏江心頭一松。
這句話,就是給他台階。
他不再猶豫,直接單膝跪地。
「臣夏江,願率懸鏡司上下,效忠監國殿下。自今日起,懸鏡司一切聽從殿下調遣。殿下劍鋒所指,懸鏡司絕不遲疑。」
御書房內,何文新眼皮一跳。
灰鷂也忍不住看了夏江一眼。
懸鏡司首尊,竟跪得如此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