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宇航沒有理會靖王的失態,只看向梅長蘇。
「蘇先生不打算解釋?」
梅長蘇緩緩抬眼,目光落在葉宇航身上。
方才那一瞬的震驚,已經被他強行壓下。
他的聲音有些啞。
「殿下是何時知道的?」
葉宇航淡淡一笑。
「重要嗎?」
梅長蘇指尖收緊,眼神也冷了下來。
「當然重要。」
他往前一步,壓住胸口翻湧的寒意。
「草民自問入京以來,行事還算謹慎。知曉此事者,寥寥無幾。殿下究竟是從何處識破?」
靖王猛地看向他。
這一句,等於承認。
「小殊……」
靖王聲音輕得發顫。
梅長蘇眼底微動,卻沒有看他。
他不能看。
只要看一眼,他怕自己這十二年的冷硬,都會在頃刻間碎開。
葉宇航手指輕輕落在案面上。
「從聽見『麒麟才子』這四個字開始,本王便覺得有趣。」
梅長蘇眉頭一皺。
葉宇航繼續道:「江左梅郎,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一個江湖中人,偏偏把名聲鋪到朝堂能聽見的位置,還讓所有奪嫡皇子都想爭取你。」
他看著梅長蘇,語氣平穩。
「這不是隱士該做的事,這是入局之人的手段。」
梅長蘇沒有反駁。
葉宇航又道:「至於身份,琅琊閣當年替你化解火寒之毒,相關記錄並非全無痕跡。琅琊閣覆滅之後,許多線索落入本王手中。順著火寒之毒、江左盟、梅嶺舊事去查,答案並不難。」
梅長蘇臉色終於變了。
「琅琊閣……」
他胸口猛地一痛,忍不住咳了幾聲。
靖王下意識想扶他,卻又僵在半途。
他還沒能從「小殊還活著」這個事實里走出來。
梅長蘇抬手止住咳意,眼底壓著愧疚。
琅琊閣因他遭劫。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把身份藏得足夠深。
除了藺晨、飛流、黎剛等寥寥數人,再無人能窺破梅長蘇背後的林殊。
所以他才敢大張旗鼓踏入金陵。
他才敢借「麒麟才子」之名攪動奪嫡棋局。
他籌謀十二年,只為替赤焰軍與林家洗清冤屈。
可到頭來,他的每一步,都早被葉宇航看在眼裡。
他自以為執棋。
結果,自己也不過在別人棋盤上行走。
這對一個擅長算計的人來說,太刺心。
梅長蘇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
「既然殿下早已知道,為何一直不揭穿?」
靖王也猛地看向葉宇航。
這一刻,他終於找回了幾分理智。
若譽王早知梅長蘇是林殊,卻遲遲不動,那便說明這件事在他手中,早就成了一把刀。
葉宇航沒有遮掩。
「因為你有用。」
這幾個字一出,御書房內更靜。
葉宇航看著梅長蘇,語氣沒有半分波瀾。
「你是林殊,是赤焰少帥,是靖王心中最重要的舊人。你活著,本身就是一枚會炸的棋子。」
靖王臉色驟變。
「蕭景桓!」
葉宇航冷冷看他一眼。
靖王攥緊拳頭,卻沒有再吼。
如今的葉宇航,已是監國儲君,六部在手,禁軍在手,懸鏡司也在手。
靖王心中再怒,也明白自己沒有叫板的資格。
葉宇航繼續道:「本王原本想留著你,等靖王與本王爭儲之時,再將你的身份挑明。到時候,赤焰舊案、林殊歸來、靖王私藏逆臣,足夠讓靖王一系崩塌。」
他頓了頓。
「只是現在,梁帝已死,太子廢了,本王大局已定。你這枚棋子,也沒必要繼續留在暗處。」
梅長蘇聽完,反倒平靜下來。
他低聲笑了一下,笑意里滿是自嘲。
「原來如此。」
他看著葉宇航。
「我十二年籌謀,自以為算盡金陵人心。沒想到,到頭來不過為殿下鋪路。」
靖王咬牙道:「小殊,你不要這麼說。」
梅長蘇終於轉頭看他。
這一眼,讓靖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雙眼睛太熟悉。
哪怕容貌變了,氣質變了,身體也毀了,可眼神深處那點東西,靖王認得。
他真的是林殊。
是他以為早已死在梅嶺的摯友。
靖王上前一步,聲音哽住。
「你活著……你既然還活著,為什麼不來見我?」
梅長蘇唇邊露出苦澀。
「景琰。」
這一聲落下,靖王眼眶瞬間紅透。
十二年了。
再沒人這樣喚過他。
梅長蘇看著他,聲音很輕。
「我若一開始便告訴你,我是林殊,你會怎麼做?」
靖王毫不猶豫。
「我會護你。」
「所以我不能說。」
梅長蘇看著他,語氣比方才穩了些。
「你性情剛直,重情重義。若你知道我還活著,你一定會處處護著我,凡事先顧我安危。奪嫡之路步步兇險,你不能有軟肋,也不能遲疑。」
靖王眼底痛意更深。
梅長蘇繼續道:「那些陰暗的事,那些見不得光的布局,那些沾血的手段,本就不該由你去做。」
他垂下眼。
「我從梅嶺爬回來,早已不是當年的林殊。既然這條路總要有人走,那就由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