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梅長蘇,聲音轉冷。
「林氏乃逆犯。」
靖王心口一震。
葉宇航一字一句道:「身為赤焰少帥,林殊的結局,早已註定。」
靖王立刻跨步擋在梅長蘇身前。
他深吸一口氣,竟當著葉宇航的面躬身低頭。
「殿下。」
這一聲,沒有半點親王架子。
「我願捨棄親王爵位,只求你饒他一命。」
梅長蘇臉色一變。
「景琰,不可。」
靖王沒有回頭。
他雙拳握緊,聲音發沉。
「林殊十二年前已經死過一次。赤焰舊案是父皇所定,與他無關。他如今只是梅長蘇,只是一個病骨支離的江湖人。」
葉宇航淡淡道:「靖王,你的親王爵位,在本王這裡不值這個價。」
靖王臉色發白。
梅長蘇從他身後走出,平靜道:「殿下也認定,林家與赤焰軍是謀逆叛黨?」
葉宇航看著他。
「對錯已經不重要。」
梅長蘇眉頭微動。
葉宇航道:「真正致命的,是你們曾經擁有的影響力。」
梅長蘇沉默下來。
這一刻,他徹底明白了。
葉宇航不在乎赤焰軍是不是冤枉。
也不在乎林氏是否清白。
他在乎的是,林殊這個名字一旦重現,便會喚醒太多舊人。
清流舊臣,軍中故部,祁王舊黨,還有靖王。
這股力量,不會為葉宇航所用。
所以必須消失。
梅長蘇眼底的不甘只停了一瞬。
很快,他便接受了這個現實。
成王敗寇,本就是最冷的道理。
換作他坐在葉宇航的位置,也不會放任林殊活著。
葉宇航道:「本王給你兩條路。」
靖王猛地抬頭。
葉宇航沒有看他。
「第一,以梅長蘇的身份,自行了斷。江左盟宗主病逝,體面些。」
「第二,以赤焰逆臣林殊的身份,被當眾賜死。到時赤焰舊案會再次被翻出來,只不過,不是昭雪。」
靖王臉色瞬間慘白。
「蕭景桓,你不要逼人太甚!」
葉宇航冷聲道:「本王若真逼人太甚,便不會給他選。」
靖王再也忍不住。
他一步上前,膝蓋重重落地。
堂堂皇子,征戰沙場多年,寧折不彎的靖王,此刻跪在御書房內。
「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求你。」
梅長蘇眼底劇烈一顫。
靖王低著頭,字字艱難。
「只要你放過林殊,從今往後,我俯首稱臣。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哪怕做牛做馬,我也認。」
御書房內,何文新等人看得心頭髮堵。
靖王何等剛硬。
他連梁帝面前都少有低頭。
如今卻為了林殊,跪到這般地步。
葉宇航看著他,笑意很冷。
「本王向來不講慈悲。」
靖王身子一僵。
葉宇航道:「你的請求,本王不允。」
梅長蘇閉了閉眼,隨後伸手扶住靖王。
「景琰,起來。」
靖王不動。
梅長蘇聲音加重。
「起來。」
靖王抬頭,眼底滿是痛楚。
梅長蘇看著他,反而露出一絲平靜笑意。
「我本就身中奇毒,早已時日無多。死亡於我而言,沒那麼可怕。」
靖王喉嚨發緊。
「小殊……」
梅長蘇轉向葉宇航。
「殿下,臨死之前,我想與靖王單獨說幾句話。」
葉宇航看了他片刻。
「可以。」
他抬手。
何文新立刻帶著內侍退遠,只留下葉宇航仍在殿內。
梅長蘇也沒有在意。
他知道,所謂單獨,不可能真正避開葉宇航。
靖王終於被他扶起。
兩人相對而立。
十二年的生死隔在中間,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梅長蘇先開口。
「景琰,梅嶺之後,我確實活了下來。」
靖王眼眶又紅了。
梅長蘇聲音緩慢。
「那一戰,我墜入雪谷,身中火寒之毒。赤焰軍覆滅,父帥戰死,林氏滿門盡毀。我被人救起時,已不成人形。」
靖王死死咬住牙。
梅長蘇繼續道:「後來,我隱姓埋名,輾轉到了琅琊閣。琅琊閣為我化解火寒之毒,替我續命,也替我改換容貌。」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
「代價很重。武功沒了,體魄毀了,舊日容貌也不復存在。林殊不能再活在世上,所以我成了梅長蘇。」
靖王聲音發啞。
「你這些年,就這樣一個人熬著?」
梅長蘇輕輕點頭。
「最初幾年,我連走路都難。每日醒來,身上都痛。可我不敢死。」
他看著靖王,眼底終於有了幾分舊日鋒芒。
「赤焰軍七萬英魂不能白死。林氏不能永遠揹著謀逆罵名。祁王殿下,宸妃娘娘,還有梅嶺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公道。」
靖王雙眼通紅。
梅長蘇道:「所以我用了十二年。」
「我重建江左盟,收攏江湖勢力,布置眼線,經營名聲。『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是我親手放出去的餌。」
「我要讓金陵的人請我回來。」
「我要借奪嫡之局,撬開赤焰舊案。」
「我要把當年那些人,一個個拖到台前。」
靖王聽得胸口發痛。
「小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查,一起翻案。」
梅長蘇搖頭。
「你不能沾這些污泥。」
靖王剛要開口,梅長蘇已繼續道:「你是我選中的人,也是赤焰舊案唯一的希望。你必須乾淨,必須正直,必須讓百官與天下人相信,你不是為了私情奪位。」
他看著靖王,聲音輕了些。
「那些陰謀,詭計,挑撥,陷害,都由我來做。你只要往前走。」
靖王眼底的悔意幾乎壓不住。
「可我沒能走到最後。」
梅長蘇沉默了一瞬。
葉宇航坐在不遠處,沒有打斷。
梅長蘇緩緩道:「是我敗了。」
他沒有迴避。
「我低估了譽王。」
「我以為他仍是奪嫡棋盤上的皇子,卻沒想到,他早已在棋盤外備好了刀。」
「梁帝駕崩,太子重傷,蒙大哥戰死,謝玉自盡,夏江投誠。一步慢,步步慢。」
靖王雙拳發抖。
梅長蘇低聲道:「可景琰,我不後悔回金陵。」
靖王看著他。
梅長蘇笑了笑。
「至少我見到了你。」
「至少在臨死前,你知道我還活過。」
靖王終於忍不住,眼淚落了下來。
梅長蘇伸手,替他拭去淚痕,動作帶著舊日熟悉的溫度。
「別哭。」
「你是靖王,是蕭景琰。」
「你從不該為我跪,也不該為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