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抓住他的手,聲音破碎。
「你讓我怎麼不哭?」
梅長蘇眼底也微微發紅,卻仍強撐著平靜。
「這十二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也殺過不少人。」
「我不是當年的林殊了。」
「可有一件事,從沒變過。」
靖王看著他。
梅長蘇一字一句道:「我從未忘記赤焰軍,也從未忘記你。」
他轉頭,看了一眼葉宇航。
隨後又看向靖王,聲音緩緩落下。
「梅嶺一戰奪走了我的身體,卻沒有奪走我的記憶。
十二年來,我披著梅長蘇這層身份,
在江湖與朝堂之間行走,一步一步布下天羅地網,
只想為枉死之人討回公道。
如今謀劃落幕,身份曝光,
能在最後與你相認,也算老天待我不薄。」
梅長蘇說完,御書房內久久無聲。
靖王站在他面前,手仍緊緊攥著他的腕骨,像是一鬆手,這個好不容易從十二年前走回來的故人便會再度消失。
葉宇航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靜。
他沒有催。
梅長蘇緩了緩氣,轉身看向他。
「殿下既已將話說到此處,草民也無須再藏。」
靖王抬頭,聲音發澀:「小殊……」
梅長蘇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
他看向葉宇航,緩緩道:「十二年前,我從梅嶺活下來時,已不是人形。琅琊閣救我,藺晨救我,衛崢、黎剛、甄平等舊部也陸續尋到我。那時我便知道,林殊不能再現世。」
葉宇航手指搭在案上,沒有開口。
梅長蘇繼續道:「我失了武功,也失了舊日容貌。赤焰舊部散落各地,人人揹負冤名,朝堂之上無人敢提赤焰二字。若想重翻舊案,只靠我一人不夠。」
靖王喉嚨發緊:「所以你建了江左盟?」
梅長蘇點頭。
「起初並不順。江東江湖勢力盤根錯節,門派林立,水匪、鹽幫、商路、鏢局,各有主張。赤焰舊部雖忠,卻不能明著舉旗。於是我借琅琊閣聲望,與雲家聯手,又讓黎剛、甄平、衛崢等人分頭收攏人手。」
他說到這裡,眼底有幾分疲憊。
「那幾年,朝堂昏暗,地方貪官橫行,江湖中也有許多心懷不平卻無處施展的人。我便借『公道』二字立旗。」
葉宇航淡淡道:「所以江左盟短短十年,便稱霸江湖。」
梅長蘇看向他,聲音平穩:「殿下既然知道,想來也查得很清楚。」
葉宇航道:「大梁十四州,江左盟勢力無處不在。你不是只做江湖生意,你是在替翻案鋪路。」
「不錯。」
梅長蘇沒有否認。
「我要人,要錢,要情報,要足夠多的棋子。若沒有江左盟,梅長蘇進不了金陵。若沒有琅琊閣,『麒麟才子』四字也不會傳到諸王耳中。」
靖王聽得心口發悶。
他一直以為梅長蘇只是江湖謀士。
可現在才知道,這人每一步都踩在血上,每一步都揹著七萬亡魂。
梅長蘇又道:「之後兩年,我以江左盟之力介入北燕儲爭。北燕六皇子原本不起眼,母族不顯,朝中無人看重。可正因如此,他才適合扶持。」
葉宇航眼神微動:「你扶他上儲位,是想給自己留外部影響。」
梅長蘇點頭。
「北燕若有一位欠我人情的儲君,將來赤焰案翻起時,天下便不止大梁一處回聲。藺晨與琅琊閣在其中推波助瀾,江左盟負責錢糧、人脈、輿論。此事若成,便能為我添一重籌碼。」
靖王沉聲道:「你從未告訴過我這些。」
梅長蘇看著他,聲音低了些:「景琰,你若早知道,必會攔我。」
靖王咬牙:「我會與你一起擔。」
「可我不想讓你擔。」
梅長蘇的聲音很輕,卻壓得靖王說不出話。
「你該站在光里。」
這句話落下,靖王眼眶再次泛紅。
梅長蘇轉向葉宇航。
「至於『麒麟才子』這個名號,外人看它是虛名,是江湖吹捧。可虛名並非無用,要看用在何處,也要看用的人初心何在。」
葉宇航道:「你的初心,便是赤焰。」
梅長蘇沉默片刻,緩緩道:「十二年前,我與七萬赤焰將士從梅嶺出征。那時人人滿懷壯志,想著守邊,想著建功,想著還大梁一個安穩北境。」
他抬手按住胸口,聲音更啞。
「如今,只剩我一人回來。」
靖王閉上眼,拳頭髮顫。
梅長蘇繼續道:「父帥死了,聶鋒死了,赤焰軍七萬袍澤皆含冤而死。他們的名字被從軍冊上抹去,他們的家人被人指著脊樑罵逆賊。景琰,你說我怎麼能死?」
靖王聲音破碎:「小殊……」
「我活著,不是為了自己。」
梅長蘇看著葉宇航,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悸。
「我拖著這副殘軀回金陵,布下重重謀劃,只為給亡魂正名。若不能為林氏、為赤焰軍討回公道,我這些年受的苦便全無意義。」
葉宇航聽完,面上沒有半分觸動。
他只道:「梅長蘇,你的才智確實過人。無論立足江湖,還是入朝為臣,都能闖出一番局面。」
梅長蘇苦笑:「殿下這是誇我?」
葉宇航道:「本王只是說實話。若按原本局勢,梁帝多疑,太子庸弱,本王與靖王爭鬥不止,謝玉、夏江各有破綻。你這場復仇翻案大計,未必不能成。」
靖王抬頭看他,眼中滿是怒意。
葉宇航卻沒有看靖王,只盯著梅長蘇。
「可惜,你遇上了本王。」
梅長蘇怔了一瞬,隨即低低笑了。
笑聲里沒有怨懟,只有深沉的疲憊。
「殿下說得對。」
他緩緩點頭。
「我不是輸在一招一式,也不是輸在某個布局。我輸在時局,輸在對手。」
葉宇航道:「你能認清這一點,倒也不枉江左梅郎之名。」
靖王再也忍不住:「蕭景桓,你非要如此嗎?」
葉宇航看向他。
「靖王,你該慶幸,本王此刻仍願讓他說完。」
靖王胸口起伏,卻被梅長蘇伸手攔住。
「景琰,不必再爭。」
他轉身面向葉宇航,神色已歸於平靜。
「殿下方才給了我兩條路。如今,我想問殿下一句話。」
葉宇航道:「說。」
梅長蘇抬起眼,眸中還殘著最後一絲希冀。
「若我願意歸順殿下,江左盟也願為殿下所用,殿下可否為林氏與赤焰軍重翻舊案,洗刷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