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猛地看向他。
「小殊!」
梅長蘇沒有回頭。
他知道自己此刻低頭,等於把十二年傲骨折斷。
可他更知道,未完成的夙願比死更煎熬。
哪怕屈膝,哪怕臣服,只要能換七萬袍澤清白,他願意。
御書房內安靜了片刻。
葉宇航看著他,語氣沒有半點遲疑。
「不能。」
梅長蘇臉色瞬間慘白。
靖王怒道:「為何不能?赤焰軍本就是冤枉!」
葉宇航冷聲道:「站在你們的位置,他們是冤。站在帝王與朝堂的位置,林氏一族和赤焰軍本就罪有應得。」
靖王瞳孔一縮:「你說什麼?」
葉宇航道:「赤焰軍威望太高,林燮功勞太重,祁王黨羽遍布朝堂。無論他們有沒有反心,舊案一旦翻起,都會動搖皇權根基。」
他看向梅長蘇。
「本王不會為了一個死人案子,給大梁埋下清流復起、軍心重聚、舊黨翻身的隱患。」
梅長蘇唇色盡失。
他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葉宇航不是不知道赤焰案有冤。
他是不願翻。
因為在他眼中,赤焰軍清不清白不重要,林氏冤不冤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股舊勢力不能再活。
梅長蘇垂下眼,許久後輕聲道:「原來如此。」
葉宇航看著他,聲音平淡:「江山不是靠公道坐穩的。」
這句話像重錘砸下。
靖王僵在原地。
梅長蘇卻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的心在這一刻真正死了。
「既如此,林殊這個身份,也沒有再留下的必要。」
靖王轉頭看他:「小殊,你不要……」
梅長蘇輕輕一笑。
「景琰,林殊十二年前就該死在梅嶺。如今再死一次,也不算冤。」
他看向葉宇航。
「我選第一條路。」
葉宇航道:「以梅長蘇之名?」
「是。」
梅長蘇聲音很輕。
「江左盟宗主梅長蘇病逝。林殊,早已隨赤焰軍埋在梅嶺。」
靖王臉色慘白,伸手想抓住他,卻被梅長蘇輕輕推開。
梅長蘇對他低聲道:「景琰,別再為我折損自己。」
靖王咬牙:「我做不到。」
梅長蘇看著他,目光溫和了幾分。
「那也要做到。」
他說完,轉身朝殿門走去。
這一次,他的背影比來時更瘦。
靖王站在原地,雙眼通紅,卻沒有再追。
他知道,追出去也改變不了結局。
御書房門緩緩開啟。
梅長蘇踏出殿外時,冬日的冷意迎面壓來,他抬手掩唇,低低咳了幾聲。
此番前來,他原本想說動靖王爭一線兵權,也想為北境留後手。
可現在,一切都沒了。
身份被揭穿,翻案無望,林殊也被徹底埋葬。
他回到蘇宅後便倒下了。
晏大夫急得連夜施針,黎剛、甄平守在床前,衛崢也披著寒霜趕回金陵。
梅長蘇昏沉數日,醒來時,聽見的第一件事,卻是北境捷報。
黎剛站在榻旁,聲音還帶著難以置信。
「宗主,宇文成都率一萬大雪龍騎出征北燕,連破數道防線。北燕五萬鐵騎被擊潰,斬殺上萬精銳。」
梅長蘇睜開眼,氣息虛弱:「後來呢?」
黎剛喉嚨動了動。
「北燕又調十萬神策軍馳援,仍擋不住。主帥陣亡,將領折損近百人。短短十餘日,大雪龍騎轉戰千里,北燕五大州盡數被大梁攻占。」
屋內眾人都沉默了。
甄平低聲道:「一萬兵,擊潰十五倍敵軍。北燕舉國震動,大渝、南楚都不敢動了。」
梅長蘇閉上眼。
許久後,他才低聲道:「原來……他真的有這個底氣。」
靖王每日都來蘇宅。
他常年領兵,最清楚大梁軍力底細。
當他聽見大雪龍騎以極小代價橫掃北燕時,整個人坐在榻邊許久無言。
梅長蘇看著他,輕聲道:「景琰,我輸得不冤。」
靖王握緊拳頭,沒有說話。
梅長蘇繼續道:「赤焰軍當年威名赫赫,可若論這等戰力,也難望其項背。譽王藏得太深,手中不止有權謀,還有真正能橫掃天下的強軍。」
靖王聲音沙啞:「你不該認輸。」
梅長蘇笑了笑。
「不是認輸,是看清。」
又過半月,梅長蘇身體稍有起色。
衛崢、甄平、黎剛等赤焰舊部全都回到蘇宅。
屋中炭火燒得很旺,眾人卻無人覺得暖。
梅長蘇靠在榻上,看著他們。
「都別這副樣子。」
黎剛眼眶發紅:「宗主……」
梅長蘇道:「我十二年前便該死了。多活這些年,本就是煎熬。如今去地下見父帥,見聶鋒,見赤焰軍兄弟,也算解脫。」
衛崢低頭,肩膀發顫。
梅長蘇看向黎剛。
「我死後,江左盟解散。」
黎剛猛地抬頭:「宗主!」
「聽我說完。」
梅長蘇聲音不重,卻讓眾人都安靜下來。
「江左盟因我而立,也因赤焰案而立。如今舊案無望,繼續留著,只會被朝廷忌憚。」
他又看向甄平、衛崢。
「你們若還想有前程,便去投軍。」
甄平愣住:「投軍?投誰?」
梅長蘇道:「投譽王。」
屋內眾人齊齊變色。
衛崢忍不住道:「宗主,他不肯替赤焰翻案!」
梅長蘇平靜道:「他不肯翻案,是因立場。可論能力、氣度、手段,他遠勝先帝。大雪龍騎已震動天下,未來他很可能一統諸國。你們若投身其麾下,未必不能建功。」
眾人聽得心情複雜。
他們恨葉宇航斷了赤焰昭雪之路。
可他們也無法否認,那個男人已經站到了大梁權力頂端。
梅長蘇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便讓眾人退下。
蘇宅之內,悲意久久不散。
皇宮中,登基大典的籌備已經開始。
梁帝喪期已滿,禮部尚書率先上奏,請監國殿下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柳澄、李林、忠肅侯、慶國公等人盡數附議。
滿朝文武再無人提舊太子。
那個重傷昏迷的太子,早已成了名義上的廢物。
登基前一日,梅長蘇安然離世。
他走時很平靜。
靖王守在榻邊,衛崢、甄平、黎剛、飛流皆在。
他畢生執念落空,精神支柱崩塌,可最後一刻,臉上沒有痛苦。
只是在最後合眼前,輕輕喚了一聲:「父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