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靈兒帶人想從側邊入城,偏偏那條路正被大皇子親兵擋著。
親兵統領徐林眉頭一皺,上前幾步,沉聲喝道:「停下!」
葉靈兒勒住馬,身後騎兵也跟著停住。
徐林看著她,聲音冷硬:「大皇子回京尚且依規等候,後方隊伍,不得插隊。」
城門口瞬間安靜。
不少百姓低頭不敢吭聲。
京中世家權貴入城,從來少有排隊的規矩。守城兵士不敢管,百姓也習慣了讓路。
可今日擋路的是大皇子的親兵。
葉靈兒原本眉頭一挑,正要開口,聽見「大皇子」三個字,神色立刻變了。
她翻身下馬,快步上前,規規矩矩行禮。
「葉靈兒見過大皇子殿下。」
葉宇航低頭看她一眼。
葉靈兒方才還帶著幾分桀驁,此刻卻像換了個人,聲音都放輕了。
「方才是靈兒歸家心切,失了規矩,還請殿下恕罪。」
徐林看了自家殿下一眼,沒有再說話。
葉宇航知道葉靈兒。
京都守備葉重的獨女,性情果敢,行事不拘小節。她敬佩陰山破胡的戰績,也不是什麼秘密。
他擺了擺手。
「無妨。」
葉靈兒抬頭,眉眼間多了幾分歡喜。
「多謝殿下。」
葉宇航不再計較,驅馬向前。
葉靈兒連忙牽馬跟在旁邊,準備並肩入城。
臨入城前,葉宇航目光掃過城門人群。
他看見了一個面相油滑的中年書吏。
那人站在人群邊上,衣衫不顯貴,卻一眼透著機靈。見葉宇航看過來,立刻彎腰賠笑,笑得十分殷勤。
王啟年。
監察院書吏。
葉宇航淡淡收回目光。
葉靈兒察覺到,低聲問:「殿下認識那人?」
葉宇航道:「遇到一個有趣之人。」
葉靈兒愣了一下。
監察院的人,京都人人忌憚。能被人說成「有趣」,她還是第一次聽見。
她剛想追問,葉宇航已經催馬入城。
城內,禮部、樞密院、兵部一眾官員早已等候。
葉宇航剛入內城,眾人便齊齊上前。
「臣等恭迎大皇子殿下回京!」
禮部侍郎笑容滿面:「殿下陰山大捷,揚我慶國國威,陛下聞之龍顏大悅。如今殿下回京,必有重賞。」
兵部官員也拱手道:「右賢王部覆滅,西胡膽寒。殿下此功,足以載入兵冊。」
另一名官員接話:「聽聞陛下已有意封王,殿下年少封王,實乃慶國幸事。」
奉承話一句接一句,拿捏得極穩。
葉宇航神色淡淡,逐一應下。
葉靈兒站在一旁,看著百官簇擁的場面,心中更添敬佩。
片刻後,葉宇航向她略一點頭。
「本王先進宮面聖。」
葉靈兒連忙行禮:「恭送殿下。」
百官簇擁著葉宇航往皇宮而去。
他一走,城門秩序漸漸恢復。
王啟年收起方才那副諂媚笑臉,摸了摸下巴,心裡又活絡起來。
近日他春風得意。
新婚娶了貌美妻子,正是最缺銀子的時候。
於是他自製的京都地圖,也從一兩銀子漲到了二兩。
反正專挑遠道入京的官宦子弟下手。
這些人剛進京都,人生地不熟,又愛面子。二兩銀子不多不少,買個地圖,省得迷路,誰也不會為這點錢和監察院書吏較真。
王啟年眼睛一掃,很快盯上了范府馬車。
能由紅甲騎士護送,又排在官道隊伍里,不是普通人家。
肥羊。
王啟年立刻湊上前,笑得十分熱情。
「這位公子,初來京都吧?」
范閒掀開車簾,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王啟年嘿嘿一笑,從懷中取出一捲紙。
「公子氣度不凡,一看便是遠道而來的貴人。京都街巷繁多,若無熟人帶路,難免耽誤事。在下這裡有手繪京都地圖一份,用紙上乘,繪製精細,府衙、酒樓、客棧、花坊,應有盡有。」
范閒看了一眼那紙,又看了一眼王啟年的笑。
這笑容,他熟。
費介坑人前,也是這副德行。
范閒問:「多少銀子?」
王啟年立刻伸出兩根手指。
「二兩。」
范閒眉頭一挑。
王啟年趕緊補道:「公子莫嫌貴。這可是最後一幅,平日裡旁人想買,還未必買得到。二兩銀子買不來吃虧,買不來上當,卻能買來京都方便。」
范閒心中無語。
一張破地圖賣二兩,這人奸得很有層次。
不過他剛到京都,不想在城門口糾纏。況且這種人,日後總能碰上。
范閒笑得溫和,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分量明顯超過二兩。
「買了。」
王啟年眼睛一亮,接過銀子掂了掂,又拿牙輕輕一磕,笑得更真。
「公子爽快!公子將來在京都,必定前程遠大。」
范閒接過地圖,點頭道:「借你吉言。」
車簾落下。
范閒把地圖往旁邊一放,心裡默默記了一筆。
王啟年。
監察院。
賣假高價地圖。
日後有機會,得還他一份大禮。
王啟年卻完全不在意。
他收好銀子,目送范府馬車入城,心情極好。
旁邊守城兵士笑道:「王書吏,今日又賺了?」
王啟年拍了拍懷裡,嘆道:「不多不多,也就夠家中娘子添兩件衣裳。」
兵士笑罵:「你這地圖,外地世家子弟怕是都買過了。」
王啟年一本正經道:「他們初入京都,難免少些歷練。我收他們二兩銀子,是幫他們提前明白人心險惡。」
守衛們頓時鬨笑。
城門這點小插曲,很快被人流淹沒。
皇宮大殿內,慶帝緩步而入。
洪公公跟在身後,低眉垂目。
葉宇航立在殿中,拱手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慶帝停在御階前,目光落在他身上。
父子多年未見。
可只一眼,慶帝便察覺到了不同。
眼前這個兒子,氣場比從前沉穩太多。不是邊關風沙磨出來的沉默,而是心性深處發生了變化。
慶帝開口:「你變了。」
葉宇航神色平靜。
他來到此界大半年,這是第一次直面慶帝。
血脈上的牽連是真,帝王的審視也是真。
他不排斥這層父子身份,卻也不會因此放下戒備。
「人總會變。」
慶帝看著他,語氣溫和:「在邊關多年,心中可有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