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萬籟俱寂。
蠟燭已經燃盡,殿內光線全無,一片漆黑,唯有他二人的勻淨綿長的呼吸聲。
原本那闔著眼的蕭徹,眼睫忽然顫了顫。
【滾開。】
【你怎麼不滾?】
虛無空間內,響起兩道一模一樣的聲音,可是第一道更冷一些,第二句反問帶著兩分不服氣。
他們一直在蕭徹的腦子裡,通過他的視角,還有聽力,
仿佛身臨其境一般,能看到、聽到蕭徹本尊所經歷的一切,
只是無法說話,也無法再度使用這具身體。
蕭徹似乎睡得不安穩,眼睫顫抖得更厲害了。
【這膽大包天的女人竟然敢嫌棄孤,孤非得讓她見識見識厲害!】
第三人格十分躁動。
【閉嘴,你敢再碰她一下試試?】第二人格警告道。
第三人格不以為意,【你不也碰了?】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
第三人格的語氣更煩躁了些,【蠱毒已解,我們怎麼還不消失?】
【你想消失?】
第二人格問。
【那不然呢?意識混亂豈是儲君該有之態?瘋子一樣!】
第三人格罵罵咧咧。
第二人格再度沉默,
【或許,會逐漸消失,別讓他發現了,不然只會更麻煩。】
對於這句話,他們都是認同的,畢竟他們都是蕭徹,有共同的利益所在。
他想起剛才錦瑟對他的評價,心中發悶。
原來她在他面前是虛與逶迤,是敷衍,是顧及著另一個蕭徹,才與他周旋。
即便知道他動了情,催生出了這第三個人格,也渾不在意,只為他的消失而感到欣喜。
雖然,他亦是蕭徹,但,只不過是意識混亂之間,催生出的一個怪物罷了……
期盼多年,終於解了蠱毒,他竟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兒。
【蕭凜失蹤,王家二子已死,今日父皇來試探一番,想必這盛京城的天快要變了,風雨欲來,他還不知情……】
【王家二子都死了,蕭凜怎麼沒死?早該殺了他!】
【你說的容易。】
二人互看不順眼,竟鬥起了嘴。
尤其是第二人格,看第三人格是相當的不順眼。
【還有錦瑟這女人,竟說我壞話!明明當著面笑聲軟語,背後卻翻臉不認人,好個絕情的良娣!我居然對這種女人死心塌地??】
第三人格氣得連『孤』都不用了。
明明在榻上的時候,那般婉轉柔情,穿上衣裳就把人踢開,翻臉比翻書還快。
更氣人的是,這個自己還一臉寵溺地聽她說,甚至頗為得意?
【還有他,真是個有了女人就忘了自己的傢伙!】
【和這種人共用一個身體,簡直就是恥辱!】
第二人格:【……】
【你的精神還正常嗎?】
算了,童言無忌。
他懶得搭理他。
確實是不成熟。
【幸好對子嗣沒影響,你行事太無所顧忌。】
第二人格突然轉了話題,想起今日蔓莎的話,他不禁後怕。
第三人格自知理虧,沉默了會兒,突然說:
【還好意思說我?要不是你假裝成他,把這女人從竇家接回來,在馬車上情不自禁與這女人吻得熱火朝天,我也不會受你影響!你也是個不正常的!】
嘗到甜頭,自然就克制不住最原始的衝動。
第二人格驚愕不已,脫口道:
【你怎麼知道?】
話音剛落,,他突然想到在馬車上的時候腦子突然一痛,
他頗有些惱,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出現了。
【你快消失吧。】他不悅。
【你也是!】
同樣的話,他也送給他。
一片黑暗中,蕭徹那一直抖動的睫羽突然安靜下來,歸於平靜……
……
第二日,是個陽光正好的晴朗天。
蕭徹才看到那封信。
在得知蕭凜失蹤,王家二子的死訊之後,蕭徹的眉峰微微攏起,
「失蹤?那就是有可能還活著……」
他的神色緊繃了些,眼眸一寸寸沉了下去,
「春壽,叫宋越來一趟吧。」
蕭凜不死,終究是個禍患。
父皇已經起疑,要不然也不會親自來試探一番,
既然起疑,那他就更要趁這個機會殺了蕭凜,不然,豈不是功虧一簣……
「是。」
……
與此同時,錦瑟得了空,想見竇明雪最後一面。
不過,她當然沒有親自去地牢,那地方髒。
她派人把竇明雪提了過來。
梧桐苑內,廊下放置著一張鋪著狐裘毯子的貴妃榻,
錦瑟懶洋洋地躺在上面,身上蓋著一件貂皮大氅,雍容華貴,
一旁的梨花小几上,擺著一壺紅棗桂花蜜茶,
旁邊有幾盤精緻的碟子,裡面碼著幾樣精緻果子,
錦瑟的神色平淡,抬起纖纖玉手,拿起一個蜜漬金橘放入口中,從容望向門口,
兩個小太監押著竇明雪大步入殿。
竇明雪帶著手銬腳銬,衣衫髒亂不堪,面色也灰敗憔悴,狼狽不堪地被狠狠按在地上。
青磚堅硬冰涼,膝蓋撞上去的那一刻,竇明雪吃痛悶哼出聲。
她猛地抬頭,面容扭曲,
「是你!」
竇明雪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沙啞無比,因為脖子上有傷,深深的淤痕,讓她每說一個字都生疼。
那日,她在王家被勒死,那種瀕死的恐懼何其絕望!
她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沒想到只是被勒暈了過去,剛出了王家就被人救活,
是王四郎,他救了她。
正當她以為自己逃過一劫的時候,卻突然被人打暈,塞進了一座暗無天日的地牢里。
每天只有一些水湯,一個字不說,她真的是惶恐極了,
以為是被王家的人發現,王家要生生餓死她,
卻沒想到,此地竟然是東宮!
是錦瑟派人將她劫走!
竇明雪瞪大眼睛,目光掃過這滿目奢華大殿,再看向貴妃榻上端坐的錦瑟,
曾經的賤婢,現在搖身一變,已經是娘娘的做派了……
這是何等的錦衣華貴,何等安穩榮華!
兩廂對比,她狼狽跪著,而錦瑟雍容華貴地坐著,身邊一群婢女伺候,
巨大的反差感讓她恨得面目全非!
憑什麼!
明明半年之前,錦瑟還只是個二等賤婢,短短半年時間,她竟成良娣娘娘了?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